浴室里水汽氤氳。
游書朗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陌生的自已。
臉洗干凈了,頭發擦得半干,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
額頭上那塊擦傷被陸晴貼了卡通創可貼。
粉色的,上面有小兔子。
他的手伸進睡褲口袋,摸到了一個用彩色玻璃紙仔細包著的小小方塊。
是進浴室前,霄霄悄悄塞給他的。
小男孩踮著腳,把糖放進他手心,對他露出甜甜的笑容,用泰語軟軟地說了一句話。
雖然聽不懂,但游書朗明白那是給自已的。
陸晴當時在一旁溫柔地翻譯:“霄霄說,‘哥哥,吃糖,甜的,不苦?!?/p>
游書朗小心地剝開玻璃紙。
里面是一顆淡黃色的水果糖,晶瑩剔透,散發著蜂蜜和檸檬的香氣。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包裝這么精致的糖果。
他猶豫了一下,才放進嘴里。
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清新又溫暖,一點點驅散了心底殘留的寒意。
他含了一會兒,才慢慢用牙齒輕輕磕碎,讓甜意彌漫整個口腔。
“水溫剛好,書朗。”陸晴在浴缸邊試了試水,“來,姑姑幫你洗?!?/p>
游書朗沒動。
他抓著身上那件破舊外套的紐扣,攥得指節發白。
嘴里的甜還在,但外套里的東西更重要。
“書朗?”陸晴柔聲問,“怎么了?”
游書朗搖頭,手指攥得更緊。
外套很臟,沾了巷子里的泥水,但他不能脫。
里面有很重要的東西。
陸晴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明白了。
她走到游書朗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視,用中文輕聲問:“里面……有重要的東西?”
游書朗遲疑地點頭。
嘴里殘留的甜味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
“姑姑幫你把舊衣服洗干凈,里面的東西原樣放好,幫你收著,絕不會丟?!?/p>
陸晴的聲音很溫柔,像羽毛拂過耳畔,“相信姑姑,好不好?”
游書朗看著她。
陸晴的眼睛很亮,眼神很真誠。
他想起媽媽的照片,雖然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但媽媽看著他時,好像也是這樣的眼神。
他慢慢松開手。
陸晴小心地幫他脫下外套。
衣服很舊了,袖口磨得起毛,紐扣也松了一顆。
她仔細檢查內襯,在縫著的小口袋里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沒立刻拿出來,而是問:“是這個嗎?”
游書朗點頭,嘴唇無意識地抿了一下,那里仿佛還有一絲檸檬蜂蜜的余味。
“姑姑先幫你收著,洗完澡給你,好不好?”
“……嗯?!?/p>
陸晴把外套仔細疊好,放在洗手臺邊的架子上。
然后她幫游書朗脫掉剩下的衣服,T恤洗得發白,牛仔褲膝蓋處磨薄了,襪子破了洞。
游書朗有些不好意思,臉紅了。
陸晴假裝沒看見,扶著他坐進浴缸。
熱水包裹全身的那一刻,游書朗差點哭出來。
太暖和了,暖和得讓人鼻子發酸。
他想起巷子里的雨夜,雨水從屋檐滴在肩膀上;
想起養父母家浴室的熱水器總是壞,水忽冷忽熱。
嘴里那點殘存的甜,和此刻熱水的暖,交織成一種陌生的、讓人想要落淚的安全感。
陸晴用毛巾輕輕擦他的背,用中文緩緩說道:“書朗,以后這里就是你家了。姑姑、姑父、還有哥哥弟弟們,都是你的家人?!?/p>
“有什么需要的,想說的,都可以跟我們說,知道嗎?”
游書朗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熱水沖走了身上的泥垢,也沖走了某種緊繃的東西。
他放松下來,靠在浴缸邊緣,閉上眼睛。
浴室門外隱約傳來樊瑜用泰語興奮說話的聲音,以及另一個稍顯沉穩的男聲(或許是樊泊)簡短的回應。
他聽不懂內容,但那日常的、家庭的交談聲,隔著水汽和門板傳來,奇異地讓他感到安心。
洗完澡,陸晴用大浴巾把他裹起來,擦干頭發。
然后她拿出一套干凈的睡衣,淺藍色的,棉質,很軟。
“這是泊兒的睡衣,他長個子快,有些還新的,你先穿著,明天帶你去買合身的?!标懬缯f。
游書朗接過睡衣。
褲子和袖子都長了一截,他不得不卷起來,但衣服很干凈,有陽光的味道。
走出浴室時,樊泊站在走廊里。
他換了家居服,手里還拿著一份試卷,看到游書朗出來,停下腳步。
“房間準備好了,在隔壁?!狈从弥形恼f,聲音比剛才在客廳時溫和了些,“跟我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