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書朗跟著他走進一間房。
房間很大,有獨立的浴室,窗戶正對著酒店的庭院,庭院里有一棵不知名的古樹。
床已經鋪好了,被子蓬松柔軟,床頭亮著一盞暖黃色的閱讀燈。
“缺什么跟李叔說,或者告訴母親。”樊泊把拿來的一小袋洗漱用品放在床上,“里面是新的毛巾和牙刷,我……還有功課要做,先回房了。”
他說完轉身要走,游書朗小聲叫住他:“謝謝……樊泊哥。”
樊泊頓了頓,沒回頭:“叫哥就行。”然后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游書朗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書桌、衣柜、床頭柜……
他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里的古樹。
樹冠很大,在夜色里像一團墨綠的云。
這個房間……比養父母家的客廳還大。樊泊哥看起來很忙,但會特意用中文告訴我房間和用品。游書朗想。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
“進。”
門開了,樊瑜抱著自已的枕頭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孩子氣的雀躍,用他特有的、中泰混雜的口音說道:“書朗!我發現酒店的枕頭特別軟,我們一起試試能不能堆成小山!”他邊說邊比劃著“堆高”的動作。
他剛說完,陸晴就出現在門口,笑著用中文把樊瑜拉出去:“瑜兒,別鬧,讓書朗好好休息。你也該去睡覺了,明天還要趕路。”
“可是……”樊瑜還想爭取。
“沒有可是,”陸晴語氣溫和但堅定,然后對游書朗笑笑,“明天飛機上再讓瑜兒找你玩。”
樊瑜撇撇嘴,但還是聽話地抱著枕頭走了。
臨走前,他沖游書朗眨眨眼,用口型說了句什么,看唇形像是中文的“明天找你!”
陸晴走進房間,幫游書朗整理了一下被子。
她坐在床邊,摸摸他的頭:“今天嚇壞了吧?也累了吧?”
游書朗搖頭:“沒有。”
“真勇敢!”陸晴笑了。
她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書朗,謝謝你。”
游書朗困惑地抬眼。
“謝謝你讓瑜兒……愿意更靠近我一點。”陸晴的聲音很輕,用只有兩人能懂的中文說著,“那孩子心里有結,今天因為你,好像解開了一點。”
游書朗不太明白那些復雜的情感糾葛,但他看到陸晴眼里的溫柔和感激,便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又想起了那顆糖的甜味,想起了樊霄亮晶晶的眼睛和遞過來的小熊。
陸晴關上門,房間里只剩下游書朗一個人。
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
床墊柔軟得像是云朵,枕頭確實很軟,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雨巷、月餅、樊瑜、酒店、聽不懂的泰語、陸晴的翻譯、樊鎮的審視、樊泊簡潔的中文、樊霄的小熊和糖果……像做夢一樣。
如果這是夢,請不要醒。他想。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洗澡時聽姑姑說,曼谷的夜空是暗紫色的。
明天他就要去那個叫“泰國”的地方了,去一個語言陌生但或許可以稱為“家”的地方。
但他不害怕,嘴里的甜味好像還沒完全散去。
枕頭邊放著樊霄給的小熊。
游書朗把它摟進懷里,閉上眼睛。
仿佛又嘗到了蜂蜜檸檬的甜,和熱水留下的暖。
這是他被遺棄后,第一次睡得這么安穩。
夢里都帶著一絲溫暖的甜意和聽不懂卻令人安心的、遙遠的絮語。
走廊里,陸晴輕輕關上游書朗的房門,轉身對站在一旁的樊鎮輕聲用泰語說:“這孩子,警惕心重,又太懂事。”
“那件破外套,估計是他全部的家當了,藏著最重要的念想……得慢慢來,把安全感一點一點給他補上。”
樊鎮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許久,他才用泰語說:“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至少沒有了最初的反對。
而在走廊另一頭,樊泊的房間門縫里還透出燈光。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數學試卷,筆尖停在某道題上,卻沒寫。
這個新來的弟弟,眼神里有股韌勁,不像瑜兒那么情緒外露,也不像霄霄全然天真。
他聽得懂我們部分談話嗎?應該聽不懂泰語,但觀察力似乎不錯。
好好引導,或許是塊材料。樊泊想。
只是我課業太忙,能照顧他的時間不多……至少,可以用中文和他溝通。
他搖搖頭,重新集中注意力,繼續解題。
但心里卻記下了:明天要提醒母親給書朗準備些中文識字卡片,方便他盡快適應。
隔壁房間,樊瑜抱著枕頭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書朗看起來好孤單,明天路上要多跟他說話,我得多練練中文!
陸姨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是因為我做了對的事嗎?是因為我像她一樣,想保護一個人嗎?
而最小的樊霄,已經抱著另一只小熊玩偶睡著了。
夢里,他看見書朗哥哥對他笑了,然后輕輕說了句什么。
他聽不懂,但哥哥笑得很溫柔,就像糖果化開一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