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淤的事還沒落地,東市出了個小亂子。
消息是常武帶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里還拿著塊烤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說:“東市米價漲了,漲了快兩成,街上幾家買不起的,罵得挺響?!?/p>
葉笙放下筆。
“什么時候開始的?”
“這兩天,賣菜的說是高掌柜那邊帶頭漲的,其他幾家跟著動了。”
葉笙說:“找高掌柜來。”
常武去了,不到半個時辰,高掌柜進門,還是一臉笑,只是笑得有些撐。
葉笙沒讓他坐,直接問:“為什么漲價?”
高掌柜低頭,說了一堆:最近收糧成本高,北邊幾個縣秋收不好,貨源緊,他們這邊囤糧難……
葉笙等他說完,才問:“你手里現在有多少存糧?”
高掌柜頓了頓:“約莫……三千石?!?/p>
“夠清和縣吃多久?”
“兩……兩個月?!?/p>
葉笙拿起一份賬冊翻開,找到其中一頁,把它轉過來推給高掌柜。
高掌柜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那是三年內清和縣米價的浮動記錄,每次漲價的時間點全標著,對應的都是秋收剛過沒多久,或者官道運糧延誤的時候。
高掌柜沉默了。
“三千石,兩個月,現在是初秋,秋收馬上就到了,”葉笙把賬冊收回來,“收糧成本高,我信。貨源緊這話,北邊幾個縣今年雖然減產,但不是絕收,你的進貨渠道三天前還有一批進了倉,這我也查過?!?/p>
高掌-柜開口,又閉上了。
“我不打算深究這次,”葉笙頓了頓,“但有句話說明白:清和縣的米價,我會盯著,哪家要是敢趁機瞎漲價,第一次我只是警告,第二次我就會直接動手?!?/p>
高掌柜聽明白了,后背出了一層冷汗,連忙拱手,聲音都低了下去:“是小的糊涂了,回去就馬上把價格調回來。”
他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常武關上門,回頭看葉笙:“兄弟,那賬冊,是真的?”
“是真的,劉安整理的,”葉笙把賬冊擱進抽屜,“只不過那幾個時間節點的對應,是我自已加進去的。”
常武反應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那幾次漲價,也是高掌柜這幫人搞的?”
“不一定全是他,但大概率他參與過。這次沒實證,所以只能先警告,下次要是有實證,再說別的?!?/p>
葉笙端起涼掉的茶喝了口。
常武叉著腰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就是先敲打敲打他?”
葉笙嗯了一聲。
常武把椅子搬來坐下,從懷里摸出半張紙塞過去:“對了,昨天那幾個外鄉人有動靜了,傍晚在城西老槐樹那兒跟本地一個賣炭的碰了面,交換了什么東西,我的人沒靠太近,沒看清楚?!?/p>
葉笙展開那半張紙,上面是粗糙的人臉輪廓,旁邊配著幾個字:約五十歲,賣炭,住城西十字街。
“查一下底細,別驚動?!?/p>
“成。”常武站起來,順手把茶壺拎走,“我去給你換壺熱的?!?/p>
葉笙沒攔他。
窗外的風把院子里兩棵槐樹搖了一陣,樹葉稀稀落落的飄進來,一片搭在輿圖的角上。葉笙伸手把它捻起來,丟到窗外,視線又落回那條標著藍線的水路上。
渡口、溪道、臨江。
這條路,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關鍵是得有人肯走第一遭,肯押貨,肯下本錢。
眼下還不是時候。先把溪道的事弄清楚,再說別的。
常武把那張寫著“約五十歲,賣炭,住城西十字街”的紙留在桌上,人卻沒立刻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兄弟,就靠我那幾個捕快,盯外鄉人已經吃力了,再要查本地線人……”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到了。
葉笙把紙疊起來,沒接這茬,反問:“城里現在多少捕快?”
“算上新收的,二十三個?!?/p>
“管一個縣城,夠用嗎?”
常武撇嘴:“勉勉強強。要是出點事,真不夠看?!?/p>
葉笙站起來,走到窗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再往遠處的城墻方向看了一眼。
清和縣的城墻,他進城那天就打量過。夯土砌磚,高約三丈,繞城一圈不算短,北門和東門各有兩個守衛,加上游兵,滿打滿算不超過十五人。這還是叫得上號的,有沒有人混日子的,他沒細查,估計不少。
“城墻那邊,守的是誰的人?”
常武說:“縣丞管著,那幫人散漫得很,我去轉了一圈,北門守衛的,白天我去了兩次,有一次只剩一個人,另一個不知跑哪兒去了?!?/p>
葉笙從窗邊轉過來:“叫縣丞來?!?/p>
縣丞姓吳,四十出頭,進門的時候臉上堆著笑,話還沒開口,葉笙先問:“北門守衛編制幾人,實到幾人?”
吳縣丞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算,算到一半,笑收了一半:“按舊例……是四人一班,實到……”他頓了頓,“應當是三人。”
“應當?”
吳縣丞的背挺不直了:“下官這就去查實?!?/p>
“不用去查?!比~笙把手邊那本賬冊翻開推過去,“上個月守城的簽到簿,少了多少人次,你自已數。”
吳縣丞低頭,臉色一路往下走,等他抬起頭,那半張笑臉也沒了。
“城防這攤子事,往后你繼續管著,但有一條,每月月底,守城人數、輪班記錄,給我送一份來,出了缺口,我先找你?!比~笙把賬冊合上還給他,“今天先這樣,你回去把缺口補上。”
吳縣丞出去了,比進來時老實多了。
常武把門虛掩上,回頭問:“你是打算往城防這邊加人?”
“嗯?!?/p>
“從哪兒加?”
葉笙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沒急著說話。
村里那批漢子,操練了這幾個月,三人陣已經能拉出來用了,葉山葉柱那些人,單打獨斗未必多強,但配合守城,完全拿得出手。一直擱在村里燒草木灰、盯稻田,說實在的,有點屈才。
但這事不能急,縣丞那邊剛動,城里那幾個鬼鬼祟祟的外鄉人還沒摸清,動作太大,容易驚動了那些探子。
“過幾天再說,”葉笙拿起筆,“先把那個賣炭的底細給我查清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