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淤的事進展快,比葉笙預想的快了兩天。
高掌柜出了門,當天下午就在東市糧行里擺了一桌,把幾家掌柜全叫齊了。葉笙不知道他說了什么,也不打算知道,但次日高掌柜遞進來一份名單,七個名字,個個都是東市數得上號的貨運商和糧行掌柜。
葉笙把名單從頭看到尾,停在最后一個——陶記布莊,陶福生。
他把名單擱下,問李福:“陶記布莊,知道嗎?”
“知道,”李福端著茶盤進來,“陶老板做布行生意,但主業其實是糧食轉運,在縣里低調,跟趙員外是老對手,表面上不往來,私下……不太清楚。”
葉笙嗯了一聲,把名單遞回去:“安排后天簽文書,叫齊了。”
后天下午,七個掌柜魚貫進了縣衙偏廳,葉笙沒搞什么陣勢。劉安把分攤的文書一人一份擺好,說了規則,葉笙在主位坐著,沒廢話。
七個人挨個把文書掃了一遍,互相對了幾個眼神,高掌柜第一個提筆,落了章,剩下六個順著來,沒什么波瀾。
但簽到陶福生的時候,他手里捏著筆,停了片刻,抬頭說:“大人,文書上寫明清淤期間若有損毀農田水利,由縣衙出面協調——這里頭有個麻煩,溪道上游那段岸邊,有塊地是周家的,周秉春這人……”
廳里靜了一截。高掌柜低頭翻自已的文書,沒接話。
葉笙問:“他會索賠?”
陶福生把筆放下,沒說得太細,意思卻明白——周秉春出了名的難纏,見誰來動他地頭上的東西,不先扯一通說法說到對方叫痛,他不罷休。
葉笙把底稿拉過來,在相關條款下面添了一行字:確需借用私田岸邊進行施工,按每日每分地給付使用補償,工程結束后恢復原狀。
讓劉安重新謄了一份,推過去。
陶福生低頭看了那行新字,把筆提起來,落了章。
七份文書,七個章,擺成一排晾著。
高掌柜出去的時候,回頭壓聲說:“周秉春那頭,大人有數就好,慣會漫天要價。”
“下去吧。”
人都走完了,常武才進來,把茶壺拿走換熱的,順嘴問:“加那行字,是要安撫周秉春?”
“是要堵死他的嘴,”葉笙拿起新文書翻了翻,“白紙黑字寫好了補償標準,他要是還漫天要價,就是貪,貪就走程序,他比誰都清楚這個。”
常武想了想:“那他要是橫著不讓動地呢?”
“動工前先去拜訪,禮先到,道理說清楚,大多數人不會真的掀桌子,掀了,再說。”
最后那句話說得輕飄飄,常武卻覺得“再說”這倆字比說出來的話還重,摸了摸下巴,沒再接。
拜訪周秉春的事,葉笙沒自已去,讓劉安帶著一份文書和一小壇縣里出的甜酒,往上游走了一趟。
劉安去了大半天,回來的時候,文書上多了個手印——不是印章,是手印。周秉春說章在箱底不好找,先按手印。
葉笙看了眼那個手印,“人怎么說?”
劉安捋了捋袖子:“說了三刻鐘,周老爺子拍了兩次桌子,喝了半壇酒,最后說,補償這事行,但工人不能踩他地里的菜。”
葉笙愣了一下:“菜?”
“他地邊上自留了半畝蔥,說工人下腳不知輕重,踩壞了蔥賠不了。”
常武在旁邊把臉扭到一邊,肩膀抖了兩下。
“你怎么答的?”
“施工前先把菜地邊界標清,工程隊繞開,要是有損毀,按市價三倍補。”
“他答應了?”
“喝完那半壇酒,答應了。”
葉笙嗯了一聲,把文書收起來:“做得好。”
劉安臉上帶了點不顯山不露水的得意,退出去了。
常武等人走遠,折回來說了一句:“就這?周秉春就在乎半畝蔥?”
“人都有個軟處,找到了,比繞一百個彎容易,”葉笙在日程上記了個開工日期,“他在乎蔥,是因為那塊地是他老婆子在世時種的,你說他在乎的是蔥嗎?”
常武沉默了兩秒,沒接話了。
葉笙低下頭,繼續寫東西。
那天傍晚,葉婉清拿著一張紙進書房,擱到葉笙桌上說:“許先生出了道加題,說不算課業,做不做自便。”
葉笙拿起那張紙:有田一塊,長三十步,寬二十步,欲以六等份劃分,各份面積相等,問如何劃?
葉笙掃了一眼,把紙推回去:“你怎么做的?”
葉婉清把紙翻過來,背面畫了三種方案,線畫得不算直,但思路清晰,三種都能成立。
葉笙把三種看完,說:“許先生的意思不是讓你找一種答,是想看你能找出幾種。”
葉婉儀從門口探進來:“大姐找答案來了?”
葉婉清回頭看葉婉儀,沒吱聲。
葉婉儀捏著她那張紙走進來,往桌上一放,紙上就一種方案,斜線畫了四段,然后正中切一刀。
葉笙瞟了一眼,說:“這是六份?”
葉婉儀數了數,臉僵了一下,把紙抽走,走到廊外,蹲在地上重新算。
葉婉柔在門邊撐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小聲說:“我有四種。”
清轉過頭。
葉婉柔把自已的紙遞進來,葉笙接過翻了翻,前三種和葉婉清的重疊,第四種是斜切,有點歪,但幾何關系對。
“第四種,”葉笙把那張紙擱下,“跟許先生說說你是怎么想到的,這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葉婉柔接過紙,出去找葉婉儀一起蹲著討論了,兩人沒一會兒聲音就都大了起來,爭那根在地上畫線的樹枝。
葉婉清在最后那個空白處添了第四種方案,折好放進書包,跟著出去,把樹枝從葉婉儀手里拔走,自已在地上畫了一個。
葉笙把燈芯撥了撥,低頭繼續看賬。
清淤動工是在簽完文書后第四天。
葉笙沒去看,讓劉安盯著,自已把一份請調勞役的文書寫完——縣庫出三成銀子,剩下七成由七家商戶分攤,數目不大,但要過府衙審核,流程不省。
劉安傍晚回來,滿臉泥點子,鞋底裹了一圈,進門就說:“工程隊來了三十六人,今天打標樁、疏通上游第一段,張把頭說這段淤得比預估厚,可能得多用三四天。”
“加錢還是加人?”
“加人,他那邊還有七八個閑著的,調過來,錢不多收,但要好酒。”
“行,讓李福備兩壇,明天差人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