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輕煙的聲音很輕。
“但臣妾想替月璃說兩句話?!?/p>
姜寰宇的眉頭一擰。
“你——”
“陛下。”
柳輕煙打斷了他。這是她極少做的事情。
“月璃是臣妾的親妹妹。她被關在柳府的時候,臣妾什么都沒說,因為臣妾知道,陛下自有考量?!?/p>
她頓了一下。
“但那道圣旨……陛下,那道圣旨上的話,太過了?!?/p>
姜寰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開口。
“月璃從小在柳家長大,她什么性子臣妾最清楚。品行不端、淫蕩無恥——這些話,放在誰身上都是要命的罪名。她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什么都沒做過,這輩子就毀了。”
柳輕煙的眼眶紅了一圈,但她忍住了。
“陛下要懲罰楚家,有一百種辦法?!?/p>
姜寰宇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但他沒發(fā)火。
因為他知道柳輕煙說得對。
那道圣旨是他一時沖動下的。
當時他滿腦子想的是怎么惡心楚家,怎么給楚晏添堵。
用柳月璃的名聲來做文章,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但后果他沒想周全。
現(xiàn)在后果來了。
楚家用內(nèi)閣缺席來癱瘓朝政。
顧家用鐵騎和斷供來掐大梁港的喉嚨。
楚晏本人站在乾清門外,不走。
三管齊下,全是沖著那道圣旨來的。
“臣妾知道陛下不愿意收回圣旨。”柳輕煙的聲音放緩了。
“皇帝收回自已的圣旨,確實有損天威。但楚晏肯定會給陛下臺階?!?/p>
“被奸人蒙蔽,查明之后發(fā)現(xiàn)不實,重新下旨正名。”
“這個臺階,不算太難看?!?/p>
她走到姜寰宇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陛下,大梁港的事拖不得。寰武在密折里說的話,您比臣妾清楚。東北要是真出了事,那就不是一道圣旨的問題了。”
姜寰宇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柳輕煙的眼里有淚光,但目光是穩(wěn)的。
她不是在求他。
她是在告訴他,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姜寰宇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把空椅子上。
“讓楚晏進來。”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朕見他?!?/p>
楚晏走進文淵閣的時候,姜寰宇正一個人坐在龍椅上。
柳輕煙站在姜寰宇身側,一言不發(fā),只是靜靜地看著走進來的楚晏。
楚晏的軍靴踩在金磚地面上。
嗒。
嗒。
嗒。
他在會議桌前三米處站定,沒有行禮。
目光越過長桌,直直地看向龍椅上的皇帝。
“陛下?!?/p>
姜寰宇抬起眼皮,眼底布滿了血絲。
他盯著楚晏看了幾秒。
“你讓朕很難做?!?/p>
楚晏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沒有笑意。
“是陛下先讓我未過門的妻子很難做?!?/p>
姜寰宇的腮幫子猛地一緊。
“放肆!楚晏,你是在跟誰說話?”
“我在跟下了一道錯誤圣旨的人說話。”
楚晏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空曠的議事廳里。
錯誤。
他直接用了這兩個字。
柳輕煙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里的手指。
姜寰宇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拍了一下龍椅的扶手。
“來人!”
他像是要發(fā)作,但又強行壓了下去。
他轉頭對身邊的太監(jiān)低吼。
“把內(nèi)閣的人都給朕叫回來!朕倒要讓他們聽聽,楚家的人是怎么跟君主說話的!”
太監(jiān)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剛剛散會沒走遠的六個閣員又被叫了回來。
張鶴亭、陳延平等人走進議事廳,看到里面的陣仗,心里都咯噔一下。
皇帝臉色鐵青地坐在龍椅上。
楚晏像一桿標槍似的站在下面,神色冷峻。
皇后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這氣氛,一點就炸。
“陛下?!?/p>
六人躬身行禮,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到兩側,誰也不敢出聲。
姜寰宇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后重新落回到楚晏身上。
“你剛才說什么,當著諸位閣老的面,再說一遍?!?/p>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狠勁。
這是要逼著楚晏在滿朝文武面前認錯。
楚晏的目光甚至沒有偏轉一分。
他還是看著姜寰宇。
“我說,那道關于柳月璃的圣旨,是錯的。”
他重復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平靜,也更堅定。
“轟——”
六個閣員的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個響雷。
財政部陳延平的腿一軟,差點沒站穩(wěn)。
瘋了。
楚家這個小子,是真瘋了。
當著皇帝和內(nèi)閣所有人的面,直斥圣旨有誤。
這是謀反。
“楚少,慎言啊!”
“圣旨乃是天子之言,豈能有錯?”
軍部部長張鶴亭也跟著開口,語氣沉重。
“楚少,有話好說,不要沖動。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p>
他們不是在幫姜寰宇,他們是在救楚晏,也是在救自已。
楚家和姜家要是徹底撕破臉,整個帝國都要地動山搖,在座的沒有一個人能幸免。
楚晏像是沒有聽見他們的話。
他的視線始終鎖在姜寰宇臉上。
“她什么都沒做錯?!?/p>
“那八個字,淫蕩無恥,性行不端,她擔不起,也不該她來擔。”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
“我今天來,不是來跟陛下吵架的。”
“我是來為我的女人,討一個公道。”
“我的人,不能平白無故地受這種委屈。”
柳輕煙站在旁邊,聽著這幾句話,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
她看著楚晏挺拔的背影,看著他一個人面對著皇帝和整個內(nèi)閣,沒有半分退縮。
她的妹妹,柳月璃。
從小到大,除了她自已,從來沒有人這樣護著她。
更何況,是當著天子的面。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羨慕起自已的妹妹來。
姜寰宇死死地盯著楚晏。
他從楚晏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退讓。
他看到了楚家三代人積累下來的那種底氣。
那種“你動我一下試試”的底氣。
僵持。
死一樣的僵持。
會議廳里的空氣仿佛變成了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姜寰宇要下令拿下楚晏的時候,楚晏忽然又開口了。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陛下日理萬機,會被奸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議事廳的溫度好像都回升了一點。
六個閣員齊齊松了口氣。
臺階。
這是楚晏在給皇帝遞臺階。
姜寰宇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等著楚晏的下文。
“月璃久居深閨,品性純良,斷然做不出圣旨上所說之事?!?/p>
“想必是有人在陛下面前進獻讒言,惡意構陷,意圖離間楚家與皇室的關系。”
楚晏的聲音不疾不徐。
“這種奸臣,其心可誅。”
“陛下明察秋毫,只需徹查此事,將那構陷之人揪出來,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到時,再下一道旨意,澄清事實,還月璃一個清白。如此,既保全了皇家的顏面,也彰顯了陛下的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