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縣城關鎮。
凌晨四點過。
整個小鎮沉在冬夜深處。
街道上空無一人。
鎮政府門口那盞將近報廢的路燈。
忽明忽暗。
慘白的光暈掃不出去多遠。
教師公寓正對著鎮小學。
是棟九十年代的六層磚混筒子樓。
外墻石灰大面積脫落。
露出里面灰黑的紅磚和水泥縫。
單元門口沒有門禁。
鐵皮防盜門的合頁銹死變形。
被人用半截磚頭墊著。
常年敞開。
樓道燈壞了大半。
只有二樓拐角還吊著一盞。
光線昏黃。
投下一圈發霉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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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銀灰色長安面包車。
從鎮子東面育才路的支路緩緩駛來。
沒開遠光燈。
靠近光燈貼著路沿,低速行進。
車身側面貼著一張褪色廣告。
“誠信建材,送貨上門。”
字體粗糙。
邊角翹起了皮。
和這條街上隨處可見的小商販用車。
沒有任何區別。
這輛車是孫為民提前三天布置的。
通過國安系統在豐饒市的外圍協作據點落位。
車牌號、行駛證、保險標志。
全部對應城關鎮一家真實注冊的建材鋪面。
車身廣告的字體大小和褪色程度。
經過精確處理。
偽裝不在于精致。
在于與環境完全融合。
龍飛坐在副駕駛位。
黑色風衣的領子豎起來。
遮住了半張臉。
目光逐層掃視兩側的窗戶。
逐扇。
不遺漏任何一個亮著光的地方。
整棟樓黑漆漆的。
只有四樓左數第二個窗戶。
透出一絲極淡的微光。
沒關嚴的臺燈。
“四樓,三單元,左手第二戶。”
龍飛低聲確認。
駕駛位的特勤人員點了點頭。
面包車滑行到三單元樓下的老槐樹旁。
樹冠落盡了葉子。
粗壯的枝干正好遮住路燈的直射角度。
形成一小片天然陰影。
引擎熄火。
車燈關閉。
龍飛從腰包取出薄型乳膠手套。
左手先穿,右手跟上。
手套貼合指尖的瞬間。
他的呼吸頻率自動放緩。
“三分鐘清場,四分鐘撤離。”
他對身后兩名特勤下達指令。
聲音極低。
“地面守車。樓道接應。”
“不開槍。不出聲。”
“遇到不可控因素,兩短一長震動。”
兩名特勤同時點頭。
沒有多余的字。
三人下車。
車門關合時,沒有任何金屬聲。
手掌托住門框邊緣,利用身體重量緩緩推合。
最后一厘米用膝蓋頂死。
只有一聲細微的“咔”。
被夜風吹動鐵皮棚的聲音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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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沒走正門。
從一樓東側廢棄的自行車棚穿過。
棚里停著幾輛銹跡斑斑的舊自行車。
地上散落著煤球渣和干枯樹葉。
龍飛調整步伐。
腳掌外側先著地,再緩緩過渡到全掌。
每一步落點經過計算。
不壓碎腳下的任何碎屑。
穿過自行車棚。
進入三單元消防樓梯。
樓梯間沒有燈。
漆黑一片。
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的潮霉味。
混著煤球燃燒后殘留的硫磺氣息。
水泥臺階邊緣被踩得光滑。
有些地方露出了鋼筋。
龍飛走在最前面。
左手輕撫著墻壁。
憑借手指觸感判斷每一級臺階的落差。
一樓。
二樓。
三樓。
每上一層,在樓梯拐角停頓一秒。
側耳聽上方動靜。
沒有。
只有某戶人家舊冰箱壓縮機的低鳴。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犬吠。
到達四樓。
龍飛貼著走廊墻壁向左移動。
左手第二戶。
門牌號:402。
鐵皮防盜門上貼著一副褪色春聯。
右聯下半截被風撕爛了。
只剩兩個字——
“平安。”
龍飛將耳朵貼在鐵皮上。
聽了三秒。
屋內安靜。
隱約有呼吸聲和時鐘的滴答聲。
他蹲下身。
從腰包側袋抽出黑色皮質工具卷。
展開。
取出兩根鋼針。
左手持張力工具插入鎖芯底部。
右手持探針伸入彈子槽。
手指力度細微調整。
金屬在鎖芯內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第一顆彈子歸位。
第二顆。
第三顆。
“咔。”
鎖芯轉動。
龍飛緩緩推開防盜門。
門軸發出輕微吱呀聲。
他立刻停住。
將門固定在剛好能側身通過的角度。
側身閃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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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
面積不大。
一張老式紅木沙發靠著北墻。
沙發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格子毛毯。
茶幾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數學練習冊。
一支鉛筆斜擱在第三道應用題旁邊。
橡皮屑散落一桌。
旁邊是一個印著卡通貓圖案的塑料水杯。
臺燈還亮著。
微黃的光暈落在練習冊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上。
最后一頁還剩三道應用題。
鉛筆擱在空白處。
橡皮上有小孩子咬過的牙印。
題沒寫完。
龍飛掃過這一切。
快步檢查兩間臥室。
主臥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
雙人床上。
一名女性側身蜷縮。
被子裹得很緊。
床頭柜上放著一瓶藥。
龍飛瞥了一眼標簽。
安定類處方藥。
瓶蓋沒有擰嚴。
旁邊的紙巾上有水漬。
已經干了。
龍飛走到床邊。
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下。
兩下。
劉芳猛地驚醒。
眼睛在黑暗中驟然睜大。
她張嘴。
龍飛右手食指豎在唇前。
“噓”的手勢。
同時左手從胸前內袋取出一份折疊文件。
遞到她面前。
用手機背光照亮。
那是省紀委出具的內部協查工作告知函。
A4紙。
正式紅頭格式。
文件編號、日期、簽章,一應俱全。
最下方蓋著一枚鮮紅的圓形鋼印。
以及王立峰的親筆簽名。
劉芳盯著那枚鋼印。
兩秒。
嘴唇顫抖。
沒有發出聲音。
她在體制邊緣生活了二十多年。
認得出紀委文件的真偽。
也看得懂這份文件意味著什么。
丈夫出事了。
事情大到省紀委連夜出面。
劉芳用力咬住下唇。
滲出了血。
她沒有問一個字。
掀開被子坐起來。
披上床尾搭著的棉外套。
套上舊棉鞋。
站起來。
快步走進隔壁小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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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臥室里擺著一張高低鋪。
上鋪睡著大女兒。
下鋪睡著五歲的小兒子。
劉芳彎腰。
輕輕搖了搖大女兒的肩膀。
“妞妞,起來,跟媽媽走。”
大女兒迷迷糊糊坐起來。
揉了揉眼睛。
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男人。
往后縮了縮。
“媽媽……那個人是誰……”
劉芳蹲下身。
雙手捧著女兒的臉。
“是來接我們的叔叔。”
“別怕。”
聲音平靜。
只有眼眶微微發紅。
大女兒點了點頭。
下床后第一件事。
從床頭抓起那個破舊的粉色書包。
書包的拉鏈壞了一半。
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鼓鼓囊囊的。
她抱在懷里。
劉芳彎腰抱起下鋪的小兒子。
孩子的腦袋靠在她的肩窩里。
嘟囔了一聲。
翻了個身。
繼續沉沉睡著。
龍飛看了一眼手腕。
從進門到現在。
三分四十秒。
“走。”
一個字。
轉身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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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客廳時。
龍飛的目光在茶幾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本攤開的練習冊。
最后三道題。
鉛筆歪歪擱著。
橡皮上的牙印。
他轉開目光。
繼續走。
四人沿消防樓梯無聲下行。
大女兒走在劉芳身邊。
小手攥著媽媽的衣角。
腳步落在水泥臺階上。
發出輕微的拍打聲。
龍飛走在最前面。
每下一層都提前半步探出頭。
確認無異常。
一樓接應的特勤人員已打開自行車棚側門。
面包車的側滑門靜靜敞開著。
暖風提前開好。
劉芳彎腰將小兒子放在最后一排座椅上。
大女兒自已爬上去。
坐在媽媽旁邊。
依舊抱著粉色書包。
龍飛坐在后排靠門的位置。
側滑門拉合。
“咔噠。”
鎖死。
遮陽簾逐一拉嚴。
“走。”
面包車平穩駛出教師公寓的路口。
右轉上了省道。
六十碼。
和凌晨趕早市的送貨車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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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暖風均勻吹出。
小兒子翻了個身。
小手無意識地抓了抓空氣。
縮回毛毯里。
大女兒靠著媽媽的胳膊。
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
透過遮陽簾的縫隙。
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燈和電線桿。
劉芳右手緊緊摟著小兒子。
左手放在大女兒的頭頂。
淚水無聲地落下。
一滴接一滴。
落在孩子柔軟的發絲上。
她沒有擦。
龍飛坐在另一側。
目光鎖定后視鏡。
監視身后是否有跟蹤車輛。
從教師公寓駛出至今。
沒有。
省道兩側是連片的冬麥田。
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在車燈下泛著冷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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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后。
面包車駛入青陽市西郊的一條支路。
路的盡頭是一道鐵灰色的院墻。
墻頭拉著電網。
門口掛著一塊白底藍字的鐵牌。
“嶺江省直機關療養中心。”
門衛室的燈亮著。
龍飛搖下車窗。
遞出一張蓋有省府辦公廳鋼印的臨時通行證。
門衛核驗后在登記本上記錄了車牌號。
按下了開門按鈕。
鐵門緩緩滑開。
面包車駛入。
鐵門在身后合攏。
龍飛掏出加密手機。
打了七個字。
“三只小鳥已入巢。”
發送。
不到三十秒。
屏幕亮起。
楚風云的回復。
一個字。
“好。”
龍飛看完。
刪除整段對話記錄。
手機塞回風衣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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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車在院子深處一棟二層小樓前停穩。
龍飛推開車門。
冷風撲面。
他轉頭看了一眼后排的劉芳。
劉芳已經止住了眼淚。
表情平靜下來。
那種已經做好了最壞準備的平靜。
“劉老師。”
龍飛稱呼她的職業身份。
“這里絕對安全。”
“孩子需要什么,跟門口的工作人員說。”
劉芳抱著小兒子下車。
踏上臺階的最后一刻。
她停住腳步。
沒有回頭。
聲音很輕。
幾乎被風吹散。
“他……還活著嗎?”
龍飛沉默了一秒。
“他很安全。”
“組織會依法處理。”
劉芳的背脊微微一僵。
然后抱緊孩子。
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小樓。
大女兒跟在后面。
粉色書包的背帶從她瘦小的肩膀上滑落。
她騰出一只手提了提。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廳里。
龍飛站在車旁。
目光掃了一圈圍墻和崗哨。
這里是楚風云提前半個月讓方浩以“省府干部休養”名義預定的。
表面是療養中心。
實際是護道者體系在青陽市的第二個物理據點。
樓內值班人員全部由龍飛親自篩選。
背景干凈。
龍飛重新坐進副駕駛。
“回省委大院。”
面包車啟動。
駛出療養中心鐵門。
融入凌晨五點逐漸泛白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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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青陽市云頂一號別墅區。
李達海的書房里。
剛剛掛斷李志強電話的常務副省長。
額頭青筋暴跳。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
撥通了省政府秘書長項新榮的號碼。
響了很久。
才被接起。
項新榮的聲音帶著睡意和驚懼。
“李省長……這個點……”
“別廢話。”
李達海打斷他。
聲音陰冷如深冬的井水。
“立刻聯系太平縣的人。”
“把周明的老婆孩子先控制起來。”
“這是我們最后的籌碼。”
項新榮那頭。
沉默了兩秒。
“……明白。”
電話掛斷。
李達海靠在椅背上。
書房里的暖氣燒得很足。
但他的后背。
一直在冒冷汗。
他不知道。
在他撥通這個電話的時候。
那三個他想用來威脅的人。
已經坐進了一輛駛向安全屋的面包車里。
整整早了。
不止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