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零七分。
省紀委廉政教育基地,三樓會客室。
楚風云掏出加密手機。
屏幕上是龍飛發來的七個字。
“三只小鳥已入巢。”
他沒有回復太多。
只打了一個字:“好。”
然后將手機屏幕朝向身旁的王立峰。
王立峰低頭掃了一眼。
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兩人對視。
什么都沒說。
但眼神中交換了一個極其清晰的信息。
李達海手里最后一張威脅牌,被悄無聲息地繳了械。
周明的妻兒安全了。
這顆懸著的雷被提前拆除。
接下來,該開箱了。
楚風云將手機收進內袋。
轉身走回紅木茶幾前。
方浩已經在桌面上鋪好了一塊白色無菌布。
醫用橡膠手套套到指根。
手腕處的膠邊被他仔細翻折了一圈。
確保指紋不會沾染到任何物證表面。
此前省長徒手翻閱過的賬冊和血書。
已由紀委技術人員提取了接觸面指紋。
做了排除性比對記錄。
證據鏈的每一環,都要嚴絲合縫。
否則日后的司法程序中。
辯方只需要質疑一個環節的完整性。
就能讓整個案子功虧一簣。
那個黑色防爆密碼箱。
靜靜放在白布中央。
六位數密碼鎖的滾輪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臺燈的暖光下,反射出一道細小的弧形亮線。
方浩看向楚風云。
“省長,周明交代密碼是六個八。”
楚風云微微點頭。
方浩伸出右手。
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一個滾輪。
輕輕撥動。
“咔。”
第一個“8”歸位。
“咔。咔。咔。咔。咔。”
五聲脆響依次響起。
六個“8”在滾輪上排成一條直線。
方浩將雙手拇指按在兩側彈簧鎖扣上。
同時用力。
“啪!”
鎖扣彈開。
箱蓋翹起一條縫隙。
一股皮革、金屬和陳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涌出來。
方浩沒有急著掀開箱蓋。
他先拿起操作臺上的紀委專用取證相機。
這臺相機帶有防篡改時間水印和GPS定位功能。
拍攝的每一張照片自動生成哈希校驗碼。
任何后期編輯都會導致校驗失敗。
方浩對箱體外部拍了三張全景照。
快門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脆。
然后才緩緩將箱蓋完全打開。
箱內物品排列得異常整齊。
左側。
兩本巴掌大的牛皮紙封面手寫賬冊。
疊放在一起。
賬冊邊緣起了毛。
被翻閱過無數次。
右側。
四個黑色加密U盤。
用透明膠帶固定在箱體內壁的泡沫槽里。
排成一排。
中間。
一個透明塑封袋。
里面裝著三張銀行卡。
卡面朝上。
隱約能看到不同銀行的標識。
方浩舉起取證相機。
對箱內原始狀態進行全方位拍照。
正面。側面。四十五度俯拍。
每一張照片都帶有時間水印和哈希校驗碼。
拍完之后。
他將相機儲存卡遞給一旁的紀委工作人員。
“備份到紀委物證專用服務器。”
“原始數據不得刪除、不得編輯。”
工作人員接過儲存卡。
快步走到角落的物理隔離終端前操作。
楚風云站在茶幾旁。
雙手背在身后。
目光落在那兩本牛皮紙封面的賬冊上。
王立峰走了過來。
從襯衣口袋里取出老花鏡。
重新戴上。
鏡片后面的眼睛。
帶著一種老獵人審視獵物足跡時特有的專注。
“讓老陳過來。”
王立峰對門口的工作人員吩咐了一句。
不到兩分鐘。
一個頭發花白、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深藍色毛衣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羽絨馬甲。
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
顯然是被從睡夢中叫起來的。
但精神狀態異常抖擻。
眼鏡片后面的目光銳利且冷靜。
省紀委第三審查調查室的王牌審計師——陳國棟。
圈內人叫他老陳。
從中央紀委借調到嶺江省五年。
經手的大案不下五十起。
從縣級到廳級。
無論多復雜的資金流轉。
到他手里就像一團亂麻被一根根抽出經緯。
老陳走到茶幾前。
看到箱內物品。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沒有急著伸手。
先看向王立峰。
“王書記,拍照固證完畢了?”
王立峰點了點頭。
“完畢。”
老陳這才從方浩手里接過一副新的醫用手套。
熟練地套上。
然后從腰包里掏出一把長柄醫用鑷子。
同款。
和王立峰之前用的一模一樣。
紀委系統審查物證時的標準工具。
老陳用鑷子夾起第一本賬冊。
平放在白布上。
翻開牛皮紙封面。
扉頁上沒有任何標題。
只有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極小的數字。
“2017-2019”
時間跨度,三年。
老陳翻開第一頁。
表情還算平靜。
紙面上是手寫的表格。
每一行記錄著一筆資金的流轉。
起始賬戶、中轉賬戶、終端賬戶。
金額精確到分。
日期精確到時。
旁邊還用紅筆標注了備注信息。
“太平縣扶貧專戶——嶺南礦業集團往來戶——金玉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基本戶”
最基礎的資金過橋路徑。
老陳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化。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賬目。
翻到第二頁。
老陳的眉心開始收緊。
第二頁不再是簡單的流水記錄。
而是一套詳細的操作流程。
手寫的箭頭連接著每一個環節。
從虛報到套取。
從洗白到回流。
每一個環節都標注了操作要領。
甚至附帶了應對上級檢查的預案。
一個縣委書記。
把整條鏈路的運作方式。
用最原始的筆墨,記得清清楚楚。
老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翻到第三頁。
然后。
手停住了。
不是因為不敢翻。
是因為第三頁上的內容。
徹底超出了他的預判。
整整一頁。
密密麻麻列著一份手寫的“分配比例表”。
表格畫得極其工整。
用尺子打的格線。
每一個格子里的數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表格最上方。
加粗的鋼筆字寫著一行標題。
“各級分潤比例(按季度結算)”
表格左列。
是七個代號。
沒有真名。
“太平一號”
“太平二號”
“豐饒三號”
“黑金四號”
“省直甲”
“省直乙”
“外線丙”
每個代號后面跟著兩列數據。
第一列是百分比。
第二列是對應金額區間。
老陳的目光鎖定在“省直甲”那一行。
分配比例:15%。
他飛速在腦中進行換算。
前兩頁的流水總額。
粗略估計超過一百五十億。
百分之十五。
超過二十億。
老陳握鑷子的手指微微痙攣了一下。
他在中央紀委經手過副部級大案。
但一個縣級層面的分潤比例表。
直接掛著“省直”代號。
且單一代號對應的金額超過二十億。
這已經不是他職業生涯中的常規案件量級。
老陳抬起頭。
看向王立峰和楚風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兩位領導。”
“這不是簡單的挪用公款。”
老陳用鑷子指著頁面上的箭頭流向圖。
“這是一套完整的操作手冊。”
“每一筆專項資金從哪里出發。”
“經過幾家空殼公司中轉。”
“最終落入哪個賬戶。”
“全部有據可查。”
老陳停頓了一下。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寫這本賬的人。”
“不是一個普通的縣委書記。”
“他要么是被人逼著記錄的流水工具人。”
“要么就是從一開始。”
“就給自已留了后路。”
王立峰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省直甲”三個字上。
楚風云站在一旁。
伸出修長的手指。
輕輕點了點那個代號。
“省直甲。百分之十五。”
語氣平淡。
像在念一份統計報表。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這六個字的分量。
百分之十五。
超過二十億。
能在這條貪腐鏈條中拿走最大份額的人。
不可能是縣級干部。
甚至不可能是市級干部。
只有省一級的核心操盤手。
才有資格享受這個比例。
王立峰緩緩摘下老花鏡。
鏡腿折好。
塞進襯衣口袋。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楚風云也沒有。
在鐵證完全閉合之前。
誰都不會先開口。
這是紀檢辦案的鐵律。
也是官場博弈的基本素養。
“省直乙”的比例是百分之八。
“外線丙”的比例是百分之十二。
這兩個代號背后的人物。
同樣指向核心圈層。
一張龐大的利益分配網。
在這本巴掌大的手寫賬冊里。
被一個惶惶不可終日的縣委書記。
用最笨拙卻最致命的方式。
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楚風云轉頭看向方浩。
“U盤。”
方浩立刻將四個黑色U盤取出。
走到角落的物理隔離專用電腦前。
這臺電腦沒有接入任何內網和外網。
硬盤全新。
操作系統是紀委專用的定制版本。
不存在任何被遠程入侵的可能。
方浩將第一個U盤插入USB接口。
屏幕彈出文件夾。
空殼公司的工商注冊資料。
法人代表的身份證復印件。
注冊地址集中在南方沿海某省的偏遠開發區。
注冊時間高度集中。
全部在2016年底至2017年初。
和“青綠山水”工程審批立項的時間完全吻合。
第二個U盤。
銀行轉賬回單的翻拍照片。
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
轉出賬戶、轉入賬戶、金額、日期。
每一筆都與賬冊上的手寫記錄一一對應。
第三個U盤。
幾份蓋著太平縣人民政府公章的文件。
“太平縣青綠示范區生態移民安置工程驗收報告”
“太平縣特種養殖扶貧項目資金撥付申請”
全是偽造的。
驗收報告上的簽名有據可查。
撥付申請上的審批流轉清晰完整。
從鄉鎮到縣級再到市級。
每一層的公章都蓋得堂堂正正。
造假造到如此精細。
如此“合規”。
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脊背發涼。
方浩拔出第三個U盤。
插入第四個。
屏幕彈出文件夾。
文件夾只有一個。
名稱只有兩個字。
“錄音”。
方浩的手懸在鼠標上方。
他沒有回頭。
但身體微微側轉。
等候指示。
楚風云伸出右手。
食指輕輕往下壓了一下。
方浩雙擊打開文件夾。
里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
文件大小:。
時長:11分17秒。
文件名是一串數字。
“20180315”
2018年3月15日。
方浩將鼠標移到播放鍵上。
點擊。
房間里先是傳出一陣雜亂的環境音。
有人在調整手機的位置。
衣服摩擦聲。
杯子放在桌面上的輕響。
然后。
一個中年男人低沉而熟悉的聲音響起。
語速不快不慢。
帶著官場長期浸潤后特有的從容。
“老周。”
“太平縣那三個村的集體土地。”
“按評估價的三分之一賣給張玉龍的公司就行了。”
“差價的事你不用管。”
“自然有人處理。”
這個聲音。
在嶺江省的常委會上。
在省政府的常務擴大會上。
在每一次官方場合的講話中。
所有人都聽過無數遍。
常務副省長。
李達海。
會客室里的空氣驟然凝滯。
老陳握著鑷子的手定在了半空。
方浩的后背貼上了椅背。
一動不動。
王立峰坐在紅木沙發上。
雙手捧著那只不銹鋼保溫杯。
十根手指緩緩收緊。
指節發白。
保溫杯的不銹鋼外壁。
在他的握力下發出極其細微的變形聲。
他沒有說話。
只是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音頻進度條。
進度條還在緩緩向右推進。
李達海的聲音繼續從揚聲器里流出。
“補償款先打到農民賬上。”
“做個樣子。”
“然后讓村支書挨家挨戶把錢收回來。”
“就說是自愿入股。”
“簽字按手印的文本我讓鄭光明那邊準備。”
“格式統一,省里查不出毛病。”
楚風云站在電腦旁。
雙手插在深色夾克的口袋里。
面無表情。
但他的目光。
死死鎖定在音頻文件的進度條上。
11分17秒。
剛剛走過了1分22秒。
后面還有將近十分鐘。
每一秒都是一顆釘入棺材板的鐵釘。
王立峰緩緩放下保溫杯。
杯底觸碰茶幾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抬起頭。
渾濁的老眼里。
翻涌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看到出口的復雜光芒。
不是興奮。
是一個等了太多年的老獵手。
終于聽到了獵物的腳步聲。
“繼續放。”
王立峰的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楚風云能聽清。
“一秒都不要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