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組織部所在的辦公樓,與省委辦公廳主樓相隔不遠,但氛圍卻迥然不同。
如果說辦公廳是高速運轉的信息樞紐,那么組織部則更像一座深潭,表面平靜,內里卻涌動著關乎無數人前途命運的暗流。
這里的空氣似乎都更加凝重,每個人走路的步伐都更輕,說話的聲音都更低。
楚風云帶著簡單的行李,到干部五處報到。
接待他的正是上次通過電話的錢明亮副處長,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笑容標準而帶著審視。
“楚風云同志,歡迎啊。”
錢明亮和他握了握手,語氣不冷不熱。
“辦公廳可是人才濟濟的地方,林處長能放你過來,說明你是尖子。我們處主要負責干部教育培訓和年輕干部工作,事情雜,要求高,特別是對政策的熟悉度和工作的細致程度,要求極嚴。希望你盡快適應。”
“謝謝錢處長,我一定虛心學習,努力工作,請處長和處里各位老師多批評指正。”
楚風云的態度擺得很正。
錢明亮點點頭,叫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干部:
“這是劉主任,你先跟他熟悉一下處里的基本情況和工作流程。小劉,把咱們處近三年的工作總結、相關制度文件,還有近期重點工作安排,先給風云同志學習一下。”
“好的,錢處。”
劉主任應下,帶著楚風云來到一個臨時的工位,抱來厚厚一摞文件。
那摞文件碼在桌上,足有半尺高。
“楚云風,你先看這些,這是了解處里工作最快的方式。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時問我。”
“謝謝劉老師。”
楚風云道謝后,坐下來,翻開了最上面一份——去年全省干部教育培訓工作總結。
他沒有急于求成,而是一字一句地細讀,并在自已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關鍵點。
重生者的優勢,并不僅僅是預知未來。
更是那份歷經沉浮后,能夠迅速抓住問題本質、洞悉文字背后深意的分析能力。
這些看似枯燥的文件,在楚風云眼中,卻是一張張描繪權力運作規律的路線圖。
他不僅在看,更是在思考,在對比,在整合。
一下午的時間,他只看完了兩份文件,但已經對干部五處的工作脈絡有了初步的把握。
下班后,同事們陸續離開,他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一晚,楚風云沒有回宿舍。
他就著辦公室的燈光,通宵達旦地研究那堆材料。
餓了就啃幾口面包,渴了就喝幾杯濃茶。
他的大腦如同一個高效的處理器,將三年來所有文件中的數據、政策、案例進行拆解、重組、關聯。
他將不同年份的工作總結并列對比,尋找政策演變的軌跡。
他將上級的文件精神與本省的實施細則相互印證,分析其中的差異和側重。
這份專注和投入,若是被外人看見,定會感到震驚。
第二天上午,當同事們陸續來上班時,看到的是雙眼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的楚風云。
他面前的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分析和圖表。
快到午飯時間,錢明亮踱步過來,看到他桌上翻閱過的文件和厚厚的筆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看似隨意地問道:“風云同志,材料看得怎么樣了?有什么初步印象?”
楚風云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回答的聲音略帶沙啞,但思路卻異常清晰:
“錢處長,我花了一晚上時間把材料梳理了一遍。”
“初步感覺處里的工作系統性很強,比如去年的干教工作總結,提出的‘精準化培訓’和‘跟蹤問效’機制,非常有創新性,抓住了干部培訓的核心。還有年輕干部人才庫的建設,我認為關鍵在于動態管理和實踐鍛煉相結合,這一點,文件中也反復強調了。”
他沒有炫技般地背誦原文,而是用自已的語言,精準地概括了文件的核心思想,并加入了點滴自已的理解。
錢明亮眼中的訝異更深了。
這么多材料,一個通宵就能吃透,并提煉出核心,這個年輕人,絕非等閑之輩。
他點點頭:“嗯,理解得不錯。明天處里開個例會,討論一下明年年輕干部調研的方案,你也參加,熟悉一下處里的工作節奏。”
“好的,處長。”
第二天上午,處務會。
會議議題是討論明年開展全省優秀年輕干部集中調研的方案草案。
草案由處里一位老干事起草,內容比較常規,主要是下發通知、各地推薦、組織面談考察的老套路。
大家討論時,也多是在細節上修修補補。
錢明亮總結時,習慣性地問了一句:“大家還有什么補充意見嗎?”
眾人都表示沒有。
這時,楚風云舉了舉手,謙遜地說:“錢處長,各位老師,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這個新人身上。
“我昨天學習文件時注意到,中組部去年下發過一個關于利用信息化手段改進干部考察工作的指導意見。我在想,我們這次的調研,能不能在傳統方式基礎上,適當引入一些新的元素?”
“比如,是否可以設計一個線上問卷,對推薦人選的政治理論水平、案例分析能力進行初步篩選?或者,在面談環節,增加一些無領導小組討論的模擬情景,更直觀地考察他們的組織協調、應急處理等綜合能力?”
楚風云的話語清晰,提出的建議既結合了上級最新精神,又具有極強的可操作性,完全跳出了原有草案的框架。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幾位老科員面面相覷,這個新來的家伙,不僅學習能力驚人,思路還真夠活的!
錢明亮沉吟了一下,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轉向起草方案的老科員:“老王,你覺得風云同志提的這幾點,有可行性嗎?”
王科員推了推眼鏡,謹慎地回答:“思路是好的,就是……操作起來可能比較復雜,而且沒有先例,怕下面執行起來有難度。”
楚風云適時地補充道:
“王老師說得對,確實需要謹慎。我們可以先小范圍試點,或者作為備選方案,如果條件成熟再逐步推開。主要是想體現一種更科學、更立體化的考察導向。”
他既堅持了觀點,又給了老同志臺階下。
錢明亮最后拍板:
“嗯,風云同志的建議很有啟發性。這樣,老王,你在方案里把線上問卷和無領導小組討論作為探索性方向寫進去,注明是‘鼓勵有條件的地方試點’。我們也要與時俱進嘛!”
“好的,錢處。”王科員應下,看向楚風云的目光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正視。
會議結束,楚風云平靜地收拾筆記本。
他知道,自已已經成功地邁出了第一步。
他依靠的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遠超常人的勤奮,和重生帶來的、對政策走向的精準預判。
他清楚地知道,未來幾年,干部選拔任用工作,一定會朝著更科學、更精細化的方向發展。
他現在提出的建議,不過是順應了歷史的潮流。
而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