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勇從樓上下來,走到大哥和許先生中間,站定了身子。
許先生忍不住問:“智勇,咋樣,你媳婦答應了?”
大哥看智勇半天沒說話,微微蹙了下眉頭。
智勇微笑著,緩緩開口:“爸,她就是怕我媽太受累。”
許先生笑了:“那就是同意了?”
智勇點點頭,看著他的老爸:“以前我倆也有過這個想法,就是覺得小虎太皮,一旦熟悉了,他更淘得沒邊兒。爸,我們把小虎留在家里,你和我媽就多受累了。”
大哥淡淡地說:“不也養活你到20歲,受什么累?”
二姐得知小虎留下了,她很高興。
大嫂也很高興。
老夫人更高興:“我原本打算給小虎縫件衣服,可一聽他明天就走,縫衣服不趕趟了,就縫了一個平安符。這回他不走了,我就把那件衣服縫完。”
小虎看到別人笑,他也跟著大家一起笑。
許夫人在樓上給妞妞換尿不濕,這時候,她抱著妞妞下樓,看到大家笑,就問怎么了?
二姐說:“小娟,小虎不走了,留下,這下可好了,我有空就過來,幫大嫂照顧小虎。”
許夫人淡淡地笑笑,沒說什么。
智勇看到許夫人下樓,就說:“二嬸,以后小虎可能會經常來這里玩,也要你多費心了。”
許夫人說:“你媽會受累的,照顧孩子不容易,磕著碰著,又怕太嬌慣孩子,將來回到你們身邊不服管——”
許先生攔住許夫人的話:“沒那么多說道兒,就你事兒多。”
許夫人被許先生搶白了一句,她一句話也沒說,把妞妞塞到許先生的懷里,轉身就往樓上去。
許先生緊跟上兩步:“怎么了?”
許夫人說:“有個病例,我得上樓,看看電腦——”
兩人又說了什么,我在廚房里沒聽見,只看見許夫人上樓了。
廚房終于收拾完了,我感到一陣輕松。每次家宴,做飯的時候沒感到怎么累,反倒是收拾廚房時,才感覺到疲憊。
從許家出來,卻發現院子外面一片潔白,地上鋪滿了厚厚的白雪,院墻上,大門上,都鋪著一層白雪。連老天,也是灰白色的。
空中,還在簌簌地飄落著雪花。一片片,一簇簇,從空中翩然落下,像只只優雅的白蝴蝶,在空中跳著舞。
剛才在房間里,許家一家子人,嘰嘰喳喳地說話,我心里有點煩躁。到了外面,冷不丁看到這么安靜的雪花,四周圍又靜悄悄的,心里那些浮躁,就漸漸地偃旗息鼓,到一邊咩著去了。
院墻邊,立著我的自行車,車座上,車把上,都落了一層白雪。
旁邊雪地上的雪有點淺,是蘇平之前放電瓶車的地方。她騎走了電瓶車,雪再落下來,緊趕慢趕地,算是把空地上的地面,填上了一層薄雪。
我舉起手燜子,打算用手燜子拍打掉自行車上的雪,可轉念一想,算了,今晚不騎車,在雪地里走回家吧。也在雪地里散散心。
許家大門對面,停著一輛車,汽車上都是厚厚的白雪,好像童話世界,七個小矮人的森林之屋。
我心里動了動。以為是老沈開車回來了。后來車子摁了聲笛,我才恍然明白,車里的人已經不是老沈,是司機小黃。
我沖車里擺擺手,快步地走過去。
到家,我就領著大乖下樓。
大乖喜歡下雪,他喜歡在雪地里撒歡兒。
大乖的四只小短腿,都快要被地上的雪給沒住了,他抬腳走路費勁,他就忽然奔跑起來,跳躍式地奔跑,四只蹄子都離開地面的那種奔跑。
大乖14歲了。昨天遛狗時,小區里的人看到他,還給他算歲數呢,說他14歲,頂人的80多歲。
80多歲的人,想跑可不容易。但大乖還跑得挺歡,英姿颯爽,神采飛揚。
老沈打來的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了電話。
電話里,傳來老沈的聲音:“猶豫這么半天,才接電話,你是不是不想接我電話?”
聽見老沈的聲音,我好像不生氣了。
女人可真好哄。我都想變成男人,哄個媳婦回家過日子。
我說:“我在外面,剛聽見手機響——”
只聽老沈說:“撒謊了吧?”他的聲音里透著一點笑意。
我說:“撒什么謊?”
老沈說:“我都看見你,拿著手機半天沒接電話。”
看見我?擱哪看見我呀?我和老沈又沒有打視頻電話。再說了,就算打視頻電話,我沒接起電話之前,他也看不到我。
我的腦子還是慢了半拍——
這時候,就看見大乖快步地向前跑去,忽然他拐個彎兒,不跑了,一個勁地沖角落里搖晃尾巴,這是他遇到熟人了,不,是遇到親近的人了。抱過他,寵過他的人,他才會如此示好。
我一抬頭,正對上老沈那兩只深沉的眼睛。
他藏在樓宇的角落里,我沒看見他,怎么也沒聽見他的聲音呢?我剛才猶豫著接電話,都被他看在眼里。
老沈笑著說:“走路不看人兒呢?我這么大的活人,你都沒看見。”
我笑了:“以為是電線桿子,誰知道還會喘氣啊。”
老沈穿著一件短款的藏藍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下擺在膝蓋上面一大截。有點像《追捕》里高倉健穿的大衣。
他的大衣也沒有系扣子,這個天兒,冷得邪乎,他還耍票,大衣不系扣,頭上沒戴帽子,脖子里也沒圍著圍巾。可真抗凍啊。
老沈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拿著手機。他把衣兜里的手拿出來,手里攥著一根香腸。大乖就跳起來,用嘴去接他遞過去的香腸。
大乖叼到香腸,就蹦蹦噠噠地向前面更厚的雪地跑去。
老沈忽然攥住我的手,低聲地說:“手咋這么涼呢,我給你捂捂。”
我忍不住笑了,咬著嘴唇回瞪他:“少來!”
老沈沒有松開我的手:“吃飯了嗎?”
我說:“我在許家做晚飯,都下班了,能不吃飯嗎?”
老沈可憐巴巴地說:“我還沒吃呢——”
我說:“你這么大的人,不知道吃飯?”
老沈沒說話。
我抬頭去看他,看他一張臉上寫滿了委屈。
我笑:“你沒吃飯,還賴上我了?”
老沈說:“可不賴你嘛,吃過午飯,我就開車往白城趕,越走,雪越大,不敢開快車,就一路慢車開回來的。”
我心里有點心疼老沈,責怪他:“路上不是有飯店嗎?你不會去吃碗面?”
老沈半天沒說話。
我用胳膊肘懟他一下:“說話呀?別裝可憐。”
老沈氣笑了:“我不是想早點回來,見到你嗎?”
我說:“見我嘎哈?我又傻又笨,啥事都干不好,都被你訓。”
老沈伸手捏了我臉:“還生氣呢?氣性這么大呢?”
他把我的話告訴大哥了,惹得大哥訓許先生,惹得許先生訓我,他以為沒事了?這是原則問題。
我說:“別碰我,我還生氣呢,你還沒給我哄好呢!”
老沈笑了:“咋地才能把你哄好?”
我說:“你得給我道歉吧?”
老沈說:“還有呢?就這一個事兒?”
我說:“還得請我吃頓飯。”
老沈低頭問說:“沒了?”
老沈看我的樣子,挺可愛的,我放低了聲音:“再抱我一下。”
老沈笑了:“三個條件,不多。”
雪夜里,只有我們兩人一狗在漫步。
老沈忽然哈腰背起我,在雪地里跑了兩圈:“大乖已經拉完了,我請你吃飯去!”
背我,吃飯,這兩件事,老沈都做到了,但他沒有道歉。
讓男人說一句道歉的話,可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