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年輕的臉,心里涌起一陣暖意。她
“走吧。”她說,“帶你們回家看看。”
“回家”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自然,好像那些廠房、那些車間、那片她一手一腳拼出來的土地,真的就是她的家。
也是這些年輕人未來的家。
學生們紛紛站起來,嘰嘰喳喳地收拾東西。明月走在最后,曹玉娟湊過來,小聲說:“明月,你今天真不一樣。”
明月看她一眼:“哪兒不一樣?”
“眼睛里有光。”曹玉娟笑著說,“比昨天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女人,好看多了。”
明月輕輕推她一下:“去你的。”
兩人笑著走出包廂,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外面,那群年輕人已經上了車,隔著車窗朝她們招手。
明月站在臺階上,看著那兩輛載滿青春和希望的商務車,嘴角彎了彎。
她想起田月鵝的話,想起戴志生,想起那些還沒解決的難題。
但此刻,她不想那些了。
此刻,陽光正好,年輕人正好,未來正好。
這就夠了。
兩個人并排的站在酒店的階梯上,如一道靚麗的風景,學生們看得目不轉睛。
明月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心里涌起一陣久違的輕快。他們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已——也是這么年輕,這么有朝氣,對什么都充滿期待。
只是那時候的她,沒有他們這么好的機會。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可以給這些孩子一個機會,一個平臺。
就像當年有人給過她機會一樣。
曹玉娟側臉小聲的說:“明月,今天心情真好。”
明月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些嘰嘰喳喳討論著的年輕人,感覺年輕真好。
志生從家里回來,一路上想著母親和明月告訴他念念是他女兒的事情,心里很亂,當初離婚,明月告訴他她和譚健在一起兩個晚上,得到了三千萬,他是有所懷疑的,但他又不能否認,因為明月沒有可能從別的地方拿到三千萬,即使這樣,自已還想原諒明月,可明月卻鐵了心要和自已離婚,再后來就懷孕了,她也不止一次的說過,念念和他沒關系,這種認知和恥辱。讓自已疼徹骨髓,沒想到明月現在說念念是自已的女兒!難道明月真的把自已當傻子嗎?
進入南京城,車輛多了起來,志生的車匯入南京城擁擠的車流。
正是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太陽斜斜地掛著,不算烈,卻刺眼。志生瞇著眼睛,跟著前車緩緩挪動。腦子里卻一刻也停不下來,母親的眼淚,明月的眼淚,念念窩在自已懷里吃面的樣子,那一聲軟軟的“叔叔”,輪番地轉,轉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譚健,三千萬,陪了兩個晚上,你的女兒。
這些人和畫面如電影一樣,一幀一幀的在他腦子里回放。
如果念念真是他的女兒,那這三千萬算什么?明月陪譚健那兩個晚上算什么?離婚算什么?這三年他咬著牙熬過來的那些疼,又算什么?
全都是假的嗎?
方向盤在他手里攥得發燙。前面的車動了,他沒注意,后面的車按喇叭,他才猛地回過神,一腳油門跟上。
如果念念是我的女兒——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像一根刺,扎進去就拔不出來。
那明月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說?如果今天不是母親又提到這事,她是不是還要繼續瞞下去?
紅燈。
志生的車停在斑馬線前,他盯著那跳動的數字,眼神卻是空的。
他說不清自已心里是什么滋味。憤怒?有的。被欺騙了三年,怎么可能不憤怒。可憤怒底下,又有什么東西在悄悄松動,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有水流在動。
如果念念是我的女兒……
那孩子,那雙彎彎的大大的眼睛,那張吃得鼓鼓囊囊的小嘴,那個軟軟地窩在他懷里的小身子。
那是他的女兒。
綠燈亮了。
志生松開剎車,跟著車流往前挪。他的視線有些模糊,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才發覺手心是濕的。
不對,不是淚。
是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再抬起頭來——
刺耳的剎車聲。
尖銳的鳴笛。
一個女人驚恐的尖叫。
志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見一輛電動車橫在車前,一個戴頭盔的人影飛起來,又落下去,砸在他的擋風玻璃上,然后滾落到一邊。
他的腳死死踩在剎車上,整個人往前沖又被安全帶狠狠拽回來。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聲音,只剩下他自已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疼。
“砰——”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砸在他心口上。
志生僵在座位上,雙手還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他看見擋風玻璃上有一片裂紋,裂紋邊緣沾著血跡。
血跡。
他猛地推開車門,踉蹌著沖下去。
路上已經亂成一團。后面的車停下來,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捂著嘴不敢靠近。那輛電動車倒在幾米外,車輪還在空轉,發出空洞的嗡嗡聲。
地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的頭盔摔裂了,散落在一邊。她的頭發散開來,遮住了臉。她的手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手指微微地顫抖。
志生跑過去,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
“喂——”他蹲下來,聲音發抖,“喂,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那女人沒有動。
志生伸出手,想撥開她臉上的頭發,手卻抖得厲害,怎么也不聽使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皮膚——
那女人動了一下。
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然后,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年輕的眼睛,眼神渙散,沒有焦點,卻直直地看著他。
志生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張臉,在散亂的頭發后面,漸漸清晰。
眉眼之間,有一種他說不清的熟悉感。
那女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志生俯下身去,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
“……救……我……”
那聲音微弱得像一縷煙,被風一吹就散了。
志生猛地直起身,回頭朝人群大喊:“幫我叫救護車!快幫我叫救護車!”
有人應了一聲,手機貼在耳邊說著什么。有人圍過來,又不敢太近。有人遞過來一瓶水,手也在抖。
志生沒接。他只是跪在那里,看著地上這個年輕的女人,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嘴角滲出的血。
腦子里亂成一團。
母親、明月、念念、三千萬、謊言、真相、女兒——
現在又多了一個人。
一個躺在他車輪下的人。
一個睜著眼睛看著他、求他救救自已的人。
一個眉眼之間讓他覺得莫名熟悉的人。
救護車的笛聲由遠及近。
志生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碎裂的擋風玻璃上,照在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上,刺目而滾燙。
救護車呼嘯著遠去,志生還跪在原地。
膝蓋硌在柏油路面上,生疼,他卻像感覺不到。周圍的人群漸漸散開,又圍攏,又散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問他怎么回事,問他有沒有事,他聽不清,只是機械地搖頭。
腦子里嗡嗡的,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那女人的臉,那雙渙散的眼睛,那句“救救我”,一遍一遍地循環播放。他想起念念窩在他懷里吃面的樣子,想起明月流淚說“念念是你的親生女兒”,想起母親捂著臉泣不成聲。
然后是那一聲悶響。
那個飛起來又落下去的身影。
交警來了。
有人把他扶起來,帶到路邊。一個年輕的交警拿著本子問他話,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很遙遠,像從別人嘴里發出來的:
“是我開的車……對,那輛車……我不知道……她突然沖出來……我……”
他的聲音斷掉,說不下去。
交警讓他出示證件,他摸了半天才摸出錢包,手抖得厲害,駕駛證抽了三次才抽出來。交警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絲復雜的意味——大概是看他臉色白得像紙,怕他隨時倒下去。
“你先冷靜一下。”交警說,“人已經送醫院了,沒有生命危險,你別太緊張。”
沒有生命危險。
這幾個字像一劑強心針,扎進志生腦子里。他猛地抬起頭,盯著交警:“真的?”
“剛才指揮中心反饋了,人清醒的,能說話,應該問題不大。”交警低頭在紙上寫著什么,“不過具體情況還得等醫院檢查結果。”
志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膝蓋一軟,差點又坐下去,幸虧扶住了旁邊的路燈桿。
沒有生命危險。
他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張蒼白的臉,但那雙眼睛似乎不那么渙散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接下來的事情,像一場按了快進鍵的電影。
現場勘查、拍照、測量、詢問筆錄。志生被帶到交警隊,坐在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里,對面是兩個交警,一個問話,一個記錄。
問:當時車速多少?
答:我……我沒注意,大概……大概四五十?
問:那條路限速40,又是過紅綠燈,你確定是四五十?
答:我……
志生卡住了。他努力回想,卻只記得自已在想念念,在想明月,在想那該死的三千萬。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在眼前了。
監控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