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把屏幕轉過來給他看。
畫面里,他的車確實不快,但比旁邊的車要快一點。而那輛電動車,確實是從側面突然沖出來的——那個路口是紅燈,人行道上的行人都停著,只有那輛電動車,像沒看見紅燈一樣,直直地穿過去。
然后撞上他的車頭。
然后人飛起來。
然后落在他的擋風玻璃上。
志生看著屏幕,胃里一陣翻涌。他別過頭,不敢再看。
“根據監控和現場勘查,”交警合上本子,“初步認定,電動車駕駛人闖紅燈,負事故主要責任。但是——”
那個“但是”像一根針,扎進志生心里。
“但是你的車速,我們初步測算,大概在50到55之間,超速了。雖然沒有造成嚴重后果,但超速就是超速,這個責任你得負。”
志生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他能說什么呢?他確實超速了。他確實分心了。他確實——
他想起那雙眼睛,想起那句“救救我”。
如果他沒有超速,哪怕只是慢一點點,也許那個女人就不會飛起來,不會摔在他擋風玻璃上,不會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具體情況還要等醫院那邊的傷情鑒定。”交警說,“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保持手機暢通。還有,駕駛證暫和暫時扣留,等處理完了再給你。”
志生接過暫扣憑證,看了一眼,折起來放進口袋。
走出交警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看著一盞一盞亮起來的路燈,忽然不知道自已該去哪兒。
他站在路邊,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是母親打來的。
他盯著屏幕上的“媽”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手機響了很久,然后停了。
幾秒鐘后,又響了。
這一次,是一條微信。
母親發的語音。他點開,貼在耳邊。
“兒子,到南京了嗎?開車一定要注意安全!”
母親的叮囑讓志生熱淚盈眶。如果自已不超速,也許那個女孩就不會傷得那么重。
他仰起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看著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星。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頭,給母親回了一條消息:
“媽,我沒事。我已經安全到了南京,你別擔心,你自已要注意身體?!?/p>
發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省人民醫院?!?/p>
車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濃稠如墨,霓虹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流光溢彩,卻照不進他心里。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眼前又浮現出那雙年輕的眼睛。
那雙眼睛,到底讓他想起誰,明月,簡鑫蕊,沈從雨?
他想了一路,沒想出來。
直到車停在醫院門口,他付了錢,推開車門,一腳踏進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里,才猛然想起——
那眉眼之間的感覺,像年輕時候的明月。
那個二十出頭、還沒被生活磨掉棱角的蕭明月。
手術室外的長椅,冰涼的,硬邦邦的。
志生坐下來,又站起來,站了一會兒,又坐下。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頭頂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慘白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看了一眼手術室門上亮著的紅燈,那“手術中”三個字像三把刀,懸在他心口。
沒有家屬。沒有朋友。沒有一個等在門外的人。
那女孩要是醒過來,睜開眼,看見一個親人都沒有,會不會害怕?
志生掏出手機,想給交警打個電話,問問有沒有聯系上家屬。剛翻出通話記錄,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江雪燕。
他愣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雪燕?!?/p>
“志生,忙什么呢?看來我不打電話給你,你也不到家里來,也不聯系我們?!?/p>
江雪燕還和姐姐一樣,嗔怪著志生。
晚上有空嗎?我和方正說請你吃個飯——多天見不到人影?!苯┭嗟穆曇粢蝗缂韧臒峤j。
“雪燕,”志生打斷她,聲音有些疲憊,“我現在在醫院?!?/p>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然后音量陡然拔高:“醫院?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是我開車——”志生剛說到這兒,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家屬?家屬在嗎?”
志生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對著手機匆匆說了一句“我在省人民醫院,回頭再說”,就掛斷了電話,快步朝護士走去。
“我是肇事司機,”他說,“她怎么樣?”
護士看了他一眼,沒多說,只道:“手術還在進行,你先等著?!闭f完又縮回了門里。
志生站在門口,盯著那扇門,好一會兒才回到長椅上坐下。
他這才想起電話沒講完,拿起手機想給江雪燕回過去,又不知道該怎么解釋。算了,等會兒再說吧。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女孩的臉,念念的臉,明月的臉,母親的臉,輪番地轉。還有江雪燕剛才那一聲驚呼,也攪在里面。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江雪燕已經慌了神。
“方正!方正!”江雪燕舉著手機,從客廳沖進書房,“快,快開車,志生出事了!”
方正正在電腦前看文件,被她嚇得一激靈:“什么?出什么事了?”
“他、他說他在醫院,省人民醫院,說了一半就掛了——”江雪燕語無倫次,“肯定是出車禍了,他剛才說他開車——”
方正站起身,一邊拿外套一邊安慰她:“你先別急,也許只是小問題。我這就開車,我們過去看看?!?/p>
江雪燕點著頭,手還在抖。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撥出一個電話。
“鑫蕊!志生出事了!在省人民醫院,你快過來!”
電話那頭,簡鑫蕊正在書房里翻閱著文件,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站起來,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什么?雪燕,你說什么?”
“他出車禍了,在醫院,你快來!”
簡鑫蕊臉色瞬間煞白,腿一軟,險些站不住。她拿起手提包,就向外走,邊走邊對樓下的劉曉東說道:“曉東,我們出去一下?!?/p>
“志、志生……醫院……”她語無倫次,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劉曉東愣了一秒,也趕緊跟上去:“我開車!”
車上,簡鑫蕊死死攥著手機,手指關節泛白。她不停地給志生打電話,一個,兩個,三個,都是無人接聽。
“接電話啊……你接電話啊……”她喃喃著,眼眶已經紅了。
劉曉東一邊開車一邊看她,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簡鑫蕊有多擔心志生,可沒想到會是這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車窗外,南京的夜景飛速后退。簡鑫蕊的心,卻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著,喘不過氣來。
二十分鐘后,江雪燕和方正先趕到醫院。他們沖進急診大廳,四處張望,沒看到志生的影子。江雪燕抓住一個護士就問:“請問有沒有車禍送來的傷者?叫戴志生!”
護士被她問懵了,搖搖頭:“我們這兒今晚沒有叫戴志生的傷者?!?/p>
“那、那有沒有出車禍送來的?”
護士想了想:“有一個,是個年輕女孩,在手術室。”
江雪燕愣住了:“年輕女孩?”
就在這時,簡鑫蕊和劉曉東也沖了進來。簡鑫蕊跑得氣喘吁吁,臉色白得像紙,一看見江雪燕,聲音都劈了:“雪燕!志生呢?志生在哪?”
江雪燕也懵了:“護士說沒有志生……只有一個女孩……”
“什么女孩?到底怎么回事?”簡鑫蕊急得快哭出來。
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辦。方正還算冷靜:“再打個電話試試。”
簡鑫蕊又撥過去,這一次,電話通了。
“喂?”志生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幾分疲憊和疑惑。
“志生!”簡鑫蕊幾乎是喊出來的,“你在哪兒?你怎么樣了?你沒事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志生說:“我沒事,不是我的事。你們……你們在哪兒?”
“我們在急診大廳!”簡鑫蕊說。
“急診大廳?我……我在三樓手術室門口?!敝旧D了頓,“你們怎么來了?”
簡鑫蕊沒回答,掛了電話就往樓梯口跑。劉曉東和江雪燕他們對視一眼,趕緊跟上。
三樓,手術室門口。
簡鑫蕊沖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的志生。他完好無損地坐在那里,只是神情疲憊,衣服上還沾著些灰。
簡鑫蕊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她跑過去,跑到志生面前,想說什么,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最后,她一把抓住志生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確認他真的沒事,才終于松了那口氣,然后——
然后她一巴掌在志生肩膀上。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那一巴掌不重,可志生卻愣住了。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緊緊攥著自已衣袖的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江雪燕和方正也到了,看見這一幕,都松了口氣。方正拍拍胸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
“不是我,”志生站起身,有些抱歉地看著他們,“是我開車撞了人,不是我受傷。對不起,電話沒講清楚?!?/p>
江雪燕瞪他一眼:“你真是……你知不知道鑫蕊剛才腿都軟了!”
簡鑫蕊這才意識到自已還抓著志生的胳膊,慌忙松開,別過臉去擦了擦眼淚,聲音悶悶的:“誰讓你不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