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看著簡鑫蕊那副又哭又氣、眼里的擔憂藏都藏不住的樣子,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情緒,忽然就清晰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
可看著眼前這些人,匆匆趕來,臉上都寫著緊張和知道自已沒事時的放松,志生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意。他張了張嘴,想道個歉,想說謝謝,最后只化成一句:“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人怎么樣了?”方正問。
志生看向手術室的門:“還在手術。一個年輕女孩,闖紅燈,我超速了。家屬還沒聯系上?!?/p>
幾個人都沉默了。
簡鑫蕊站在志生身邊,看著他疲憊的側臉,看著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著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翳,心里忽然一疼。
她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能聽見:“你也別太自責了……人沒事就好。”
志生轉過頭看她,看見她眼角還掛著淚,看見她眼里那份毫不掩飾的擔心和心疼。
他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松了一點點。
“謝謝。”他說。
簡鑫蕊搖搖頭,沒說話,只是在他身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她沒有走的意思。
江雪燕和方正對視一眼,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還亮著。
走廊里又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那種空蕩蕩的安靜。
是有人陪著的安靜。
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志生第一個站起來,簡鑫蕊也跟著起身。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神情疲憊中帶著一絲放松:“手術很順利,病人沒有生命危險。左腿骨折,已經做了內固定,還有幾處軟組織挫傷,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另外還要做一些必要的檢查。”
志生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一半。他剛想開口問些什么,走廊那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哭喊聲。
“小敏!小敏在哪兒?”
一個中年婦女踉蹌著沖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一個滿臉焦急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男人。那年輕男人,一看見手術室門口的醫生,沖過去就抓住醫生的胳膊:“人怎么樣呢?得賠多少錢?”好像并不關心女孩的傷勢。
醫生被拽得一個趔趄,皺眉道:“你是家屬?病人手術很順利,已經轉入病房了,你們去病房等——”
話沒說完,那年輕男人突然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志生。
他愣了一秒,眼神從迷茫變成兇狠。
“是你!是你撞的我妹妹!”
他一把甩開醫生,幾步沖到志生面前,揪住志生的衣領,拳頭就揚了起來:“小敏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他媽打死你!”
志生沒有躲。他迎著那雙憤怒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平靜:“對不起,是我的責任——”
“你他媽知道是你的責任!”那男人吼著,拳頭就要落下來。
“住手!”
一聲厲喝,像一把刀,生生劈開了走廊里的混亂。
那男人的拳頭僵在半空,愣愣地轉過頭。
簡鑫蕊站在志生身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她沒穿高跟鞋,氣場卻像一座山壓過去,那年輕男人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手。
“你放開他?!焙嗹稳镆蛔忠活D,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有事說事,動手解決不了問題?!?/p>
那男人被她的氣勢震住,下意識松開了志生的衣領,嘴上卻不饒人:“你誰???他撞了我小敏,我還不能打他?”
“你打他,你妹妹就能好了?”簡鑫蕊冷笑一聲,往前逼了一步,“你妹妹剛做完手術,需要人照顧,你在這里鬧事,是想讓她躺在病房里還擔心你這個哥哥在外面闖禍嗎?”
那男人被她堵得說不出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這時那中年婦女也撲了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指著志生:“你這個殺人兇手!我女兒要是有個好歹,我跟你沒完!”
簡鑫蕊擋在志生身前,語氣緩和了些,卻依然冷靜:“阿姨,您冷靜一點。您女兒沒有生命危險,手術很成功,這是萬幸?,F在最重要的是去看她,而不是在這里鬧?!?/p>
“我不管!”那婦女撒潑似的要往志生身上撲,“他撞了人就要負責!賠錢!坐牢!”
簡鑫蕊沒動,只是看著她,等她的哭嚎聲小了些,才開口:“負責是當然要負的,但責任怎么劃分,不是您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交警已經調了監控,初步認定是您女兒闖紅燈,負主要責任。我朋友超速,負次要責任。您要是不信,可以去交警隊看監控?!?/p>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幾分:“您女兒闖紅燈,差點害人害已,我朋友的車也壞了,人也嚇得不輕。您要鬧,可以,等交警來了,當著警察的面,咱們好好說道說道。”
一番話,說得那婦女愣住了,那中年男人也拉住了還在哭的老婆。
“闖、闖紅燈?”那婦女結結巴巴。
“對,闖紅燈。”簡鑫蕊點頭,“路口的監控拍得一清二楚。您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問交警?!?/p>
那年輕男人臉上的兇狠慢慢變成了心虛和尷尬。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低著頭,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那……那也不能……”
簡鑫蕊沒理他,轉身看向志生,眼神里的凌厲瞬間柔和下來:“你沒事吧?”
志生搖了搖頭,心里卻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他看著她護在自已身前的樣子,看著她幾句話就讓鬧事的家屬啞口無言,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強大。
江雪燕和方正也走了過來,江雪燕小聲嘀咕:“鑫蕊,你這氣場,真是……我都要被你嚇著了?!?/p>
簡鑫蕊瞪她一眼,沒說話。
那對中年夫婦面面相覷,最后還是那中年男人先開口,聲音低了不少:“那個……我小敏在哪個病房?”
醫生這才有機會插話:“已經轉到骨科病房,8樓,812房。你們先去看看病人,有什么事等病人穩定了再說?!?/p>
那婦女還想說什么,被丈夫拉走了。年輕男人臨走前看了志生一眼,眼神里已經沒有之前的兇狠,只剩下復雜和不甘,甚至有幾分失望。
走廊里終于安靜下來。
志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墻上。簡鑫蕊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
過了一會兒,志生轉過頭,看著她,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
簡鑫蕊輕輕搖頭:“你沒事就好?!?/p>
幾個人走進病房的時候,那個叫小敏的女孩正躺在病床上,頭上裹著紗布,一條腿被固定在架子上,臉色蒼白得像紙。
聽見開門聲,她轉過頭來,看見志生,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弱,帶著哭腔,“是我闖紅燈……是我不好……給您添麻煩了……”
志生愣住了。
他站在床邊,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看著她眼里的淚光和愧疚,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滋味翻涌上來。他想起她飛起來的那一刻,想起她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那一聲悶響,想起她躺在地上,用那雙渙散的眼睛看著他,說“救救我”。
現在她躺在病床上,渾身是傷,卻想跟他說對不起。
“你別這么說。”志生的聲音有些啞,“我也有責任,我超速了。你好好養傷,別想太多。”
小敏的眼淚流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耳朵里。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被旁邊她媽打斷了。
“行了行了,人來看你就算了,還哭什么哭。”那中年婦女的臉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沒再鬧,只是嘀咕了一句,“交警都說了是闖紅燈……”
志生沒接話。他看著小敏,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柜上:“這是我的電話,有什么事可以找我。醫藥費的事,該我負的責任我不會推?!?/p>
小敏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志生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簡鑫蕊跟在他身邊,劉曉東和江雪燕夫婦也默默跟著。
出了病房門,志生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沒事吧?”簡鑫蕊看著他。
“沒事?!敝旧鷵u搖頭,“就是……心里有點亂。”
簡鑫蕊沒再問,只是輕輕地說:“那我送你回去。”
志生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五個人走出醫院,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志生這才發覺,后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方正和江雪燕先回家,然后江雪燕上車前,拉著志生的手叮囑了好幾句,什么“有事打電話”“別一個人扛著”,說得志生心里暖烘烘的。
最后,車里只剩下志生、簡鑫蕊和劉曉東。
劉曉東開著車,從后視鏡里看了后座的兩人一眼,什么也沒說。
車停在志生住的顧盼梅的小區里。
“曉東,你在下面等我,我送他上去?!焙嗹稳镎f。
簡鑫蕊和志生并排走進了電梯。
電梯里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輕微嗡嗡聲。志生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臉色疲憊。
簡鑫蕊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又沒說出話來。
電梯到了。志生刷開房門,走進去,簡鑫蕊跟在后面。
“你坐吧?!敝旧噶酥干嘲l,自已坐到另一邊,“要喝水嗎?”
“我不渴?!焙嗹稳餂]坐,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你餓不餓?晚上還沒吃飯吧?”
志生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自已中飯都沒吃,還是在家吃老媽做的半碗雞蛋面。從出事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
“不餓。”他說。
話音剛落,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簡鑫蕊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卻讓志生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又松了一點點。
簡鑫蕊打開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心里就是一疼。
“給你下碗面?!焙嗹稳镱^也不回,“你等著,我下去買點東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