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就出了門,留下志生一個人坐著,愣了好一會兒。
十幾分鐘后,簡鑫蕊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裝著雞蛋、掛面、幾根蔥,還有一小瓶醬油。
她徑直走到那個小廚房,開始給志生下面,然后回頭看了志生一眼:“你去洗個澡,把衣服換了,面很快就好。”
志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潑臉。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很狼狽。眼眶發紅,胡茬冒出來,頭發亂糟糟的。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已,想起今晚發生的這一切——車禍,手術,家屬鬧事,還有眼前這個在給他煮面的女人。
他的心突然安靜下來!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房間里已經飄起了蔥花的香味。
簡鑫蕊站在廚房前,背對著他,正往鍋里打雞蛋。她的動作很熟練,不像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女孩。熱氣升騰起來,在她身邊繞成一團白霧,把她整個人都襯得柔和了許多。
志生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沒有出聲。
簡鑫蕊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馬上就好。你坐著等。”
志生沒動,就那樣看著她。
看著她把煮好的面撈進碗里,看著她在上面擺上一個荷包蛋,看著她在蛋上淋上一點醬油,撒上蔥花。
然后她端著碗轉過身來,看見他還站在那兒,愣了一下:“傻站著干嘛?過來吃啊。”
志生走過去,接過那碗面。
碗很燙,燙得他手心發紅。可他沒松手,就那么端著,低頭看著那碗面。面條白生生的,荷包蛋金黃,蔥花碧綠,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家常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明月給他下的面。也是這樣的碗,這樣的荷包蛋,這樣的蔥花,但明月做的荷包蛋總是不完整。
可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了?”簡鑫蕊看他不動,“不好吃?我手藝可一般啊。”
“沒有。”志生的聲音有些啞,“很好。”
他坐到床邊,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送進嘴里。
剛把面送到嘴里,腦子里突然冒出念念的小臉,和那要吃面的樣子,志生的心又一動!
簡鑫蕊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什么也沒說。
面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一筷子接一筷子,沒停。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簡鑫蕊輕輕說。
志生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簡鑫蕊看見了。她沒說話,只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志生。”她輕聲叫他。
志生沒抬頭。
簡鑫蕊也不催,就那么坐著,安靜地陪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志生才抬起頭。他眼眶有些紅,看著簡鑫蕊,聲音沙啞地說:“謝謝你,鑫蕊。”
簡鑫蕊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時話不多、離開自已后,總是想一個人扛著所有事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抹脆弱和疲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沖動。
她想抱住他。
可她什么也沒做,只是輕輕地說:“吃吧,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志生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吃。
簡鑫蕊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完了那碗面,看著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湯,看著他把碗放下。
“還餓嗎?”她問。
志生搖搖頭,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是今天晚上的第一次。
“鑫蕊,”他說,“你這碗面,我記住了。”
簡鑫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一碗面就記住了?那我以后多給你做幾碗,你是不是得記我一輩子?”
話一出口,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臉上微微一熱。
志生看著她,沒說話。可那眼神,讓簡鑫蕊的心跳漏了一拍。
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車聲隱隱約約傳來,遙遠而模糊。
過了好一會兒,簡鑫蕊才站起來,收拾碗筷:“我去洗了,你早點休息。”
她端著碗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低頭洗碗。
志生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洗碗的動作,看著她偶爾抬手把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后。
這是他搬出簡鑫蕊家后,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看著簡鑫蕊。
洗完碗,簡鑫蕊擦干手,轉過身來。
“那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覺,別想太多。”
志生站起來,送她到門口。
簡鑫蕊拉開門,回頭看他:“有事給我打電話,別一個人扛著。”
志生點點頭。
簡鑫蕊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志生站在門口,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后消失。
戴志生又想起了明月的話,“念念是你親生女兒!”
志生靠在沙發上,坐下來,盯著墻上那灘光斑發呆。那是對面樓的燈光透過來,在天花板上映出的一塊亮斑。風一吹,窗外的樹影晃一晃,那塊亮斑也跟著晃。
他看著那塊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腦子里亂糟糟的,又空落落的。
一會是明月的聲音,“念念是你親生女兒”。
一會是母親的眼神,那個轉身的背影。
一會是簡鑫蕊端著面碗的樣子,熱氣升騰起來,把她整個人都襯得柔和了許多。
一會兒是簡依依,靠在他的懷里,叫爸爸,給他拭去額頭的汗水。
過一會,又是顧依然,緊緊的摟住他的脖子不放手!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閉上眼睛。
可閉上眼睛也沒用。那些畫面還在,聲音還在,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在心頭升起。
他想起剛才簡鑫蕊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面的樣子。她什么也沒說,就那么坐著,安靜地陪著他。
簡鑫蕊,似乎又回到了以前,自已遇到任何事情,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地出現,不聲不響地幫他,不聲不響地走掉。
他欠她的,太多了。
可他現在,連想都不敢想她。
因為他腦子里全是另一個女人——不,不是女人,是一個孩子。一個以為妻子和另一個男人生的女兒,然后突然告訴他孩子是他的,這反轉,如寒冬臘月突然切換成火熱的夏天!無論身體還是情感上,都難以接受!
他的女兒。
志生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光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黃蓮還苦。
造化弄人。
這四個字,他今天算是真正懂了。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窗戶哐當作響。他起身去關窗,手碰到窗框的那一刻,忽然頓住了。
樓下,一輛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隔著三層樓的距離,他看不清那是誰。可那個身影,那個走路的姿勢,他太熟悉了。
簡鑫蕊。
她沒走?還是又回來了?
志生看著她走進樓道。
然后,敲門聲響了。
他站在窗前,沒動。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接著是簡鑫蕊的聲音:“志生,開門。”
志生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拉開門。
簡鑫蕊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瓶水,還有很多食物。
“樓下超市關門了,我跑遠一點買的。”她把袋子遞給他。
志生看著她,沒接。
他知道,簡鑫蕊購物,從來不在一般的商店,而是在那種專門為有錢人開的商店,里面的東西質好價高,一瓶普通的礦泉水都要幾十塊,志生以前和簡鑫蕊去過幾次,在他看來,幾十塊一瓶的礦泉水和普通的農夫山泉沒什么兩樣,買這些東西的人全是被錢燒的。
簡鑫蕊愣了一下,抬頭看他:“怎么了?”
“你買這些東西干嘛,我早上在路邊攤上吃,中午吃食堂,晚上會在應酬,如果沒有應酬,也會加班,隨便吃一點就行了,也沒空做飯。”
“放冰箱里,晚上下班遲了,餓了,自已做點吃吃。”
簡鑫蕊溫柔的說。
志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已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點關切,看著她被夜風吹亂的頭發,看著她手里那個塑料袋。
然后,他伸手,接過了袋子。
“謝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簡鑫蕊點點頭,轉身要走。
“鑫蕊。”
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志生站在門口,手里拎著那大塑料袋,看著她。走廊里的燈很暗,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我……”他頓了頓,“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簡鑫蕊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志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明月說,念念是我女兒。”
簡鑫蕊愣住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被人點了穴。
過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一個站在門口,一個站在走廊里,誰也沒說話。
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簡鑫蕊的頭發飄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沒動,就那么看著他,眼底的情緒復雜得讓人看不懂。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她怎么突然和你說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