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忽然響了。是明月發來的信息:“玉娟,到家了嗎?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她回了一個字:“嗯。”
明月又發來一條:“王縣長今天說的話,我聽著是有深意的。咱們等等看。”
曹玉娟看著這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還是只回了一個“嗯”字。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又看了一眼劉天琦的相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笑容還是那樣干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樣。
“天琦,”她輕聲說,“你要是有什么東西留給我,就托個夢吧。”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車聲。
她起身去洗漱,走到衛生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相框。月光不知道什么時候移開了,照片隱沒在黑暗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站了一會兒,終于開了燈。
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屋里的一切都變得清晰而平常——沙發、茶幾、電視、飲水機,都是她和公婆生活了兩年的樣子。她深吸一口氣,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
水聲嘩嘩地響著,蓋住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夜深了,明月卻睡不著。
她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把王明舉今晚說的每一句話又過了一遍。那些話在腦子里轉來轉去,像一盤散沙,她想抓住點什么,卻什么都抓不住。
唯獨曹玉娟哭的時候,王明舉那個眼神,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客套的同情,不是敷衍的安慰。那是一種……她說不上來,像是在看一個自已虧欠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自已也無能為力的事。他是縣長,全縣幾十萬人,他不可能對每一個受苦的人都這樣。除非——
除非這件事,他知道得比她想象的更多。
明月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腦子里卻更亂了。
譚健。
這個名字冒出來的時候,她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新東河大橋的事故,曹玉娟被抓,劉天琦的死,供電局局長譚健,明升公司停電,簡鑫蕊帶著依依來桃花山……還有她和志生的離婚。這些事看起來各不相干,可她心里清楚,這些事情,都是關聯在一起,有一根隱形的線條,把這些事串在一起。
當年,自已離婚,也是從新東河大橋事件,曹玉娟被抓開始的。
那些事是什么?是她當年為了明升公司能活下去,為了曹玉娟不受牢獄之災,自已不分青紅皂白的接受簡鑫蕊的三千萬,告訴志生,自已求譚健幫忙,陪譚健兩個晚上,拿到了錢,后來懷了志生的孩子,也沒敢說是志生的孩子,把一個謊言,說成了證據閉環的鏈條,自已被困在這個閉環的鏈條當中,出不去。
今天晚上,王明舉最后對曹玉娟說的話,明月是聽到了,也聽懂了,好的直覺告訴她,劉天琦的死,也許隨著新東河大橋案件的徹底偵破而水落石出,譚健落網之時,也是自已的謊言破滅的時候!
明月睡不著,志生也睡不著,以前一天的工作下來,回到家里,感到十分疲憊,頭靠到枕頭就能睡著,現在自已一空下來,特別是回到空落落的,一個人住的房間里,就想到念念,那個自已母親曾說過兩三次,念念是自已的女兒,被自已斷然否認,明月也曾當面確認過孩子與自已無關,現在卻明確告訴自已,念念是自已的女兒,這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明月一直在撒謊?他努力的回想著,離婚前,明月正為曹玉娟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即使和自已恩愛,明月也是被動接受,沒有一點激情,難道在那種情況下,明月能懷上,如果明月確認念念是自已的女兒,那說明明月根本沒有和譚健在一起過,不過是明月逼自已離婚的借口,那筆讓曹玉娟出來的錢又從哪里來的,除了譚健,也沒有人能拿出那么多錢給明月。
這種推論,其實志生已經想過無數次,怎么也想不通,志生閉著眼睛,不知什么時候。才迷迷糊糊的睡著。
第二天早上,志生醒得比較晚,一睜眼,就感覺到客廳里有人走動,他猛的坐起來,這時,依依悄悄的推開門,露出了一個小腦袋,向里張望,見志生坐起來,就推門進來,說道:“爸爸醒了?媽媽不讓我吵你,說你工作很辛苦。”
志生笑著說:“睡過了,上班要遲到了,鬧鐘怎么也沒響啊?”
“爸爸,今天是星期天,難道你忘了嗎?”
志生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
笑著問:“依依,你怎么進來的啊?”
“媽媽說爸爸家鎖的密碼是依依的生日,后面加兩個零,我記得了,開門就進來了。”
志生才想起自已給過簡鑫蕊家里門的密碼。
原來昨天晚上,依依寫完作業,突然要來看志生,簡鑫蕊看時間太晚,志生或許已經睡下,也可能加班沒回來,就答應一早帶依依來看志生。志生發生車禍后,簡鑫蕊來過幾次,發現志生并沒有象剛分手時那么排斥自已,但仍然和自已保持距離,她的心中還是升起了一絲溫暖。
依依聽說早上要見爸爸,醒得很早,簡鑫蕊也是難得睡個早覺,見依依急著見爸爸,自已也兩個星期沒見志生了,就從家里廚房里拿了點食材,帶著依依來到了志生這里,打開門,沒想到志生還沒醒,就讓依依自已玩,不要去打擾志生,自已走進了廚房。
志生穿好衣服,走到客廳,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小米粥的味道。
他站在客廳中央,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以前住在簡鑫蕊家,如果晚上偶爾加班較晚,第二天早上醒來,廚房里總是飄著這個味道。簡鑫蕊親自下廚,會一邊讓他注意身體,一邊把溫熱的粥端到他面前。
“爸爸,你在發呆嗎?”依依拽了拽他的衣角。
志生回過神來,彎腰把依依抱起來:“沒有,爸爸聞到了香味。依依也大了,爸爸抱依依都感到吃力了。”
廚房里,簡鑫蕊正在切著什么,聽到動靜回過頭來。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額前有幾縷碎發垂下來。看到他抱著依依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繼續切手里的蔥。
“醒了?”她的聲音很輕,“我估計你冰箱里什么都沒有,就帶了點東西過來。粥快好了,你先坐會兒。”
志生把依依放下來,站在廚房門口沒動。
“你怎么進來的?”志生明知故問。
“密碼。”簡鑫蕊沒抬頭,“你給過我。”
“我……”他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簡鑫蕊把切好的蔥撒進鍋里,用勺子攪了攪,關了火。她轉過身來,靠在灶臺邊上,看著他。
“志生,你不用緊張。我就是帶依依來看看你,順便給你做頓早飯。”她笑了笑,“以前你胃不好,早上總是胡亂的瞎吃,我說過你多少次。”
依依在旁邊插嘴:“媽媽,我也沒吃早飯,我餓了。”
“馬上就好。”簡鑫蕊彎腰捏了捏依依的臉,又從柜子里拿出碗筷,遞給志生,“愣著干什么?幫忙端一下。”
志生接過碗,走進廚房。廚房不大,兩個人站著,就顯得有些擠。簡鑫蕊往后退了一步,給他讓出空間,兩個人擦身而過的時候,志生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氣息。
是那種淡淡的香水味,是自已喜歡的那種型號,她一直沒換。以前還送給明月一瓶,明月一直沒有用。
他把碗放在臺面上,簡鑫蕊開始盛粥。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幾顆紅棗飄浮著。。
“你什么時候學會放紅棗了?”志生問。
“你搬離以后。”簡鑫蕊沒看他,“你以前不喜歡吃甜的,我就不放。后來發現依依愛吃甜的,就試著放了幾顆,發現味道也不錯。”
她把碗遞給志生,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都縮了回去。
粥端上桌,依依已經乖乖坐在椅子上等著了。簡鑫蕊給依依吹了吹粥,又給志生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吃吧,別涼了。”
志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里。小米熬得軟爛,紅棗的甜味滲進粥里,暖洋洋的,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嗎?”簡鑫蕊問。
“好吃。”
依依在旁邊說:“媽媽做的飯最好吃了!爸爸,你要不要搬回來和我們一起住?這樣每天都能吃到媽媽做的飯了。”
兩個大人都愣住了。
簡鑫蕊低下頭,拿勺子攪著自已的粥,不說話。
志生看著依依,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依依,”簡鑫蕊開口了,聲音很平靜,“爸爸有爸爸的工作,不能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
“可是我想爸爸天天陪我。”依依撅起嘴。
“那你就天天來看爸爸?”簡鑫蕊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反正你知道密碼了,以后想爸爸了就自已開門進來,好不好?但必須要有人陪著你來,不能象上次一樣,自已獨自跑過來。”
依依高興地點點頭,低頭喝粥。
志生看著簡鑫蕊,她始終沒有抬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鑫蕊。”他叫了一聲。
簡鑫蕊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
簡鑫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容和以前一樣,沒有埋怨,沒有期待,就只是笑了一下。
“不客氣。”她說,“你也照顧了依依那么久,我該謝謝你才對。”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都移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