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切換。
大海碗,寬面條,紅油辣子鋪底,堆滿了肥肉晶瑩、瘦肉酥爛的肉臊子,翠綠的蔥花點綴其上。
父女倆圍坐在小木桌旁。
老班長看著狼吞虎咽的囡囡,滿眼都是笑,時不時用筷子把囡囡碗里的肉撥得更滿一些。
畫面就在這一刻定格。
屏幕中央,緩緩浮現出三行字。
【起點,也是家。】
【《赤色遠征·起源:新年特別篇》】
【明日18:00,準時開放。】
視頻結束,只剩下銅鍋里的湯底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聲,但已經沒人有胃口了。
軟軟捂著嘴眼淚打轉。
她見過瀕死的老班長,見過斷臂的老班長,見過在雪山用幻覺畫餅吃面的老班長。
唯獨沒見過這么健康,這么幸福的老班長。
那個在游戲里像大山一樣沉默、背負著所有痛苦的男人,原來在沒拿起槍之前,笑得這么好看。
“洛老賊這是在誅心啊。”鷹眼長長嘆氣,聲音既無奈,又無法真的抗拒。
“他把最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我們看,那是悲劇。”
“但現在,他把那些已經破碎的東西,拼湊得完完美美放在我們面前,告訴我們這是起源……”
這讓他們怎么抗拒?
直播間里,彈幕里滿是不信。
“我不信!兄弟們別信!前面有多甜,后面就有多痛!這是洛老賊的慣用伎倆!”
“可是……那是健全的班長啊!他的手還在!他的眼睛看得見!嗚嗚嗚……”
“我想去!哪怕是假的,我也想去吃那一碗面!”
“大過年的,洛老賊應該也要做人吧?也許這就是個純粹的IF線番外?讓我們彌補遺憾?”
“對對對!都說是新年特別篇了,肯定是大團圓結局!”
“前面的你太天真了,起源篇可是尸山血海的湘江啊!”
殊不知,老班長他們長征的起源并非湘江,而在江西。
如果說,大渡河是玩家們拯救老班長斷臂,夢最開始的地方。
那江西,才是老班長他們所在方面軍長征,夢最開始的地方。
但對于信息差嚴重的玩家來說,這就是一個明知有毒的蘋果,正散發著他們最渴望的香氣。
狂哥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面前那盤沒吃完的羊肉,沉默了很久,很久。
就好似沉默寡言的黃少天,真的沉默了一樣。
鷹眼和軟軟對視一眼,有些擔心地看著此刻本該喋喋不休的狂哥,這種人沉默的時候最是可怕。
正要安慰,狂哥卻忽然笑了,只是說了兩個字。
“真香。”
狂哥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預下載按鈕,老班長舉起女兒轉圈的畫面在他腦海里一遍遍回放。
“爹給你做肉臊子面,這一回,咱們放開了吃!”
那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狂哥覺得那就是老班長此刻正對著他說的話。
“媽的。”
狂哥又罵了一句,猛地抓起手機看向鷹眼和軟軟,堅定著他們一定要去看看的理由。
“那可是我們的老班長!”
“就算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去!”
“為了這碗面,為了這雙眼睛和這條胳膊,哪怕只是過去,哪怕只是一秒鐘的幻夢……”
“我也得去守著!”
狂哥狠狠地按下了那個下載按鈕。
【《赤色遠征·起源:新年特別篇》正在下載……】
【歡迎回到1934。】
【在這個冬天,讓我們帶他回家。】
……
翌日開服,狂哥三人進入游戲。
沒有寒風,沒有槍炮聲,只有一片漫山遍野的翠綠映入眼簾。
“這……”
狂哥睜開眼愣住。
開局竟非湘江,而在江西瑞金。
此時已是春節前夕,開春之后的空氣逐漸溫暖濕潤。
微風拂過,帶來了泥土翻新的腥氣,還有遠處樟樹林特有的清香。
不遠處,一架忙著過年籌備的小水車在溪流中緩慢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慵懶聲響。
田埂上,挺過冬天的紫云英開得正盛,像是鋪了一層紫紅色的絨毯。
更遠處,是錯落有致的灰瓦白墻,裊裊炊煙正筆直地升向天空,沒有被戰火驚擾半分。
直播間的彈幕愣了片刻,亦是不敢相信洛老賊。
“臥槽?這畫風不對勁啊!”
“這么漂亮?這么和平?這還是我認識的《赤色遠征》嗎?”
“我還以為一進來就是尸山血海,我都閉上眼不敢看了,結果你給我看風景片?”
雖然洛安工作室說了是新年特別篇,但洛老賊的治愈信譽在玩家心中早成了負數,如此春景確實讓人恍惚。
尤其是當狂哥三人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寧靜的村落,看著這片沒有硝煙的土地,看著那些還在田間勞作的百姓。
仿佛看到了老班長他們渴望的生活,渴望的模樣。
“愣著干啥子!是那幾個兵娃子不?”
突然,一道熟悉到靈魂深處聲音,從不遠處的村口大榕樹下傳來。
狂哥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
只見那棵茂盛的大榕樹下,停著一輛有些破舊的木制犁耙。
一個穿著灰布軍裝的男人正側對著他們彎腰修理農具。
但其腰雖彎,精氣神卻像是一桿永遠都壓不彎的紅纓槍。
那是老班長。
看起來很不一樣的老班長。
老班長臉上的皮膚雖然依舊粗糙黝黑,卻泛著健康的紅潤。
其眼更是有神,但最重要的還是他那雙手正靈活,正穩穩修復農具的手。
“咋個?看到鬼咯?”
老班長側頭又看了一眼,看著那三個傻愣在原地的新兵,眉頭皺了起來。
他隨手把錘子往腰間一別,虎虎生風地走了過來。
直到老班長走到跟前,狂哥才猛地回神。
“班……班長?”狂哥的聲音還在恍惚。
“喊魂吶?”老班長沒好氣地瞪了狂哥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狂哥的肩膀上。
“昨天才分到我班里,今天就不認得人了?我就曉得你們這些讀書讀傻了的娃娃兵不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