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冬日的景色越是荒涼,天氣也愈發冷了起來。
特別是這幾日又時不時地下起雪,雪天路本就難行,而大長公主似乎還有個每日趕路計劃表,車隊嚴格按照計劃來,為了跑夠足夠的路程,車隊到驛站的時間越來越晚,早起出發的時間也越來越早。
這么起早貪黑的趕路,祝青瑜就更有理由白天躲在馬車里睡覺,有時候下著雪,甚至連飯都是在馬車上吃的,連著躲了顧昭好幾天。
祝青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體里好像突然被不知道誰裝了一個搜索顧昭的雷達。
明明是在那么多人馬嘈雜的車隊里,但每次隔得老遠,她就能準確分辨出顧昭的馬的馬蹄聲。
馬蹄聲噠噠噠噠漸近,像是擂鼓敲在心間,祝青瑜的心也隨著這馬蹄聲提了起來,是他過來了。
透過車窗的縫隙,可以看到玄色衣裳的衣角從車窗外慢悠悠地過去。
馬蹄聲又噠噠噠噠漸遠,是他已經走了,剛剛被敲打過的心間,卻還殘留著無法克制地劇烈跳動的痕跡。
有時候在驛站吃飯,顧昭的聲音剛一出現,甚至他都沒說話,只是他的氣場和她出現在同一個空間里,祝青瑜還沒看到他人,都能立刻察覺到他出現了,然后趕緊找個借口逃之夭夭。
因為她的特意避開,兩個人甚至有時候能一整天都見不到。
或許是因為那日她說的話實在太重,顧昭再也沒有在晚上來敲過她的門,但又有了新花樣,他迷戀上了在這漫長又枯燥的旅途中給她送花,風雪無阻。
有時候是臘梅,有時候是山茶,有時候是迎春,今日更是給她送了一捧不知名的小紫花來,也不知道這么荒涼的冬日,他是怎么找到這些花的。
顧昭每次送完花,都會在車窗外跟祝青瑜說幾句話。
諸如昨天晚上下雪你冷不冷睡得好不好啦,或者你早上多睡會兒不用為了躲我特意起這么早啦,或者今天早膳有一盤蜀地風味的泡蘿卜,是我特意從驛丞自制私藏的泡菜壇子里找到的,我嘗過了,這么辣你肯定喜歡啦。
凡此總總,總之,都是這些沒有營養的家常。
他說他的,祝青瑜從來都是裝死不說話,但顧昭似乎也沒有氣餒,哪怕她沒有給任何回應,依舊照送不誤。
這日難得天晴不下雪,車隊停在一片河灘旁休整用午膳,竹月姑姑把祝青瑜的專用小桌子拎了出來,領著侍女給給她擺午膳。
雖然大部隊剛到,但午膳很快就擺了上來。
因為中午一般都是在人煙稀少的山野,只能露天壘鍋做飯,負責做飯的廚子們會比其他人出發得還要早,真是披星戴月的,提前一個多時辰就要出門。
廚子們沿路找到合適的壘鍋的地方,看著時間差不多就解了輜車上的家伙什做飯,等大部隊到的時候,正好趕上。
祝青瑜下了馬車才知道,顧昭今日給他送的那捧不知名的小紫花是從哪里來的。
整個河灘上的都是,迎著風搖曳著,襯著河水的波光粼粼,充滿了生命力,格外的好看。
祝青瑜目光透過河灘上四處散落著用膳的人群,一下就鎖定了岸邊的顧昭。
不同于前幾日趕路的時候,顧昭今天居然沒有穿玄色的大氅,而是穿了件紫棠色的外袍。
他本來就高,又穿了這么華貴這么顯眼的顏色,即使在人群中,也很難讓人不注意到。
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顧昭的目光立刻就跟了過來,見是祝青瑜,一下笑了起來。
上一次見到他的面,都是前天了,好幾天不見,乍一見面,祝青瑜都有些愣住,心想,其實比起玄色的衣裳,紫棠色的衣裳他穿起來,會更俊美一些。
兩人隔著河灘上的人群,四目對望。
眼看顧昭在往這邊走了,祝青瑜趕緊移開了視線,坐在小桌子旁,抓緊時間干飯。
因是旅途中,又是北方的冬日,加上人又多,新鮮食物來不及準備,廚子在午膳的時候做的,都是腌菜,腌肉,搭配一些好存儲的白菜蘿卜之類的。
連著吃這么幾天,這頓飯就很難說好吃或者不好吃,只能說是果腹。
有人走過來了,不是顧昭的腳步聲,祝青瑜抬頭望去,竟然是謝澤。
謝澤手里舉著一串烤好的魚,笑著遞給了祝青瑜:
“加餐。”
祝青瑜趕緊接過,疑惑問道:
“哪里來的魚?”
顧昭緊隨著謝澤走了過來:
“我抓的。”
若只是顧昭在,祝青瑜老早就跑了。
但因為有謝澤在,祝青瑜手上又拿著魚,總不能把魚丟了,更不可能把魚帶到馬車上去吃。
祝青瑜不好跑路,只好朝顧昭客氣地笑笑,又把魚遞給顧昭,回道:
“顧大人,你難得抓回魚,那怎么好意思。”
顧昭不接,回道:
“祝院判,魚還有很多,不是只有這一條,而且我有個請求,想請祝院判明日幫忙,這是謝禮。今晚我們會到固城,明日會在固城休整一日,采買完軍需藥材再出發,藥材我是外行,請祝院判明日幫著看一看,免得買到假的壞了事,可否?”
如果是其他事,祝青瑜就直接拒了,但采買藥材涉及的是公務正事。
而且以后同朝為官,公務上總是有往來的,她也不可能一輩子不跟他往來。
祝青瑜站起了身,正色道:
“顧大人,自然,為朝廷效力,是我的分內事,理所應當。”
謝澤聽他們左一個顧大人,右一個祝院判的,聽得牙疼,抱怨道:
“哎呦,你們倆也太客氣了些,哎呀,遭了,魚魚魚,要烤糊了!”
謝澤說完就跑,擔心謝澤不在場,為了躲他,祝青瑜也跑路,顧昭忙道:
“你慢慢吃,別著急,我走了。”
等他二人都走了,祝青瑜慢慢吃了那條魚。
或許是吃了好一陣腌肉和蘿卜,突然吃到鮮嫩的剛烤出來的魚,都有一種實在過于美味,從來沒有吃到過的感覺。
祝青瑜吃飯的過程中,顧昭果然沒有再過來。
待回了馬車,祝青瑜看著那捧小紫花,又想起了今天顧昭穿的紫棠色的衣裳,看那鮮亮的顏色就知道,一定是剛上身的新衣裳,居然穿著這樣的衣裳去抓魚,顧大人的偶像包袱真的是愈發嚴重了。
如顧昭所說,當晚車隊果然住進了固城。
竹月姑姑帶著侍女侍奉祝青瑜洗漱完,照例問了一句:
“祝院判明日想穿什么衣裳?”
這是竹月姑姑的日行一問,感覺跟她的工作流程似的。
祝青瑜前幾日每次都會答:
“隨便,都行。”
因為連她自已都不知道顧昭給她帶了什么行李,穿什么衣裳對她來說也沒太大區別,所以也就懶得花時間去選。
但鬼使神差地,祝青瑜看了看桌上用淺瓷盆養著的小紫花,突然就改了口:
“都有什么衣裳?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