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事興起后不知多少文官殞命遼東，在文官眼中，遼東早已是龍?zhí)痘⒀ǎ瑹o人愿意前去任職。袁崇煥這般自告奮勇、主動請纓的官員，自然立刻被朝廷看重。
他身上的特質(zhì)——敢拼、敢闖、敢賭，在關(guān)內(nèi)官場，便是莽撞無禮、目無王法，可在遼東的戰(zhàn)場上，這便是難得的將才。也正是這份特質(zhì)，讓他脫穎而出。再加上東林黨與閹黨斗法，雙方都將大量資源壓在袁崇煥身上，才有了如今的他。
可袁崇煥的未來，又在何處？
他如今已五十多歲，留給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然不多。
韓爌為袁崇煥的安排，本是讓他為東林黨坐鎮(zhèn)遼東，不求大勝，只求無過——只要東林黨能守住遼東，抵住建奴的進攻，他在朝堂上說話，便有足夠的分量。
這也是他為何質(zhì)問袁崇煥：怎能不能安安分分鎮(zhèn)守十年邊關(guān)？
而袁崇煥未說出口的答案，只有一個：不能。
他想再拼一把，想走那出將入相的路。
可大明朝的傳統(tǒng)升遷路線，從未給過袁崇煥這樣的機會。內(nèi)閣大學(xué)士、六部尚書，向來都是為科舉中前二甲——也就是前三四十名的進士準(zhǔn)備的。一甲三名，二甲二三十名，這些人一般都會直接留京任京官，按部就班地熬資歷，便能步步高升。
這就像袁崇煥若是留在關(guān)內(nèi)，按部就班也只能熬到知府、巡撫一般。他想進入大明中樞，即便當(dāng)不上內(nèi)閣大學(xué)士，至少也要做一任兵部尚書，而唯一的辦法，便是憑借軍功，打破這所有的潛規(guī)則。
而這份能讓他打破規(guī)則的軍功，唯有解決遼事——滅不了建奴，至少也要讓建奴安分守己，讓朝廷無需再在遼東大規(guī)模用兵，這便是一種解決。
“‘款為旁策’，這話，出了這個房間，便一個字也不要再提。”韓爌沉聲道。
“老師。”袁崇煥急道，“學(xué)生承認，在這件事上，確實有私心。可如今遼東僵持不下，朝廷每日在遼東耗費千金，神宗皇帝早已加征遼餉，局面卻依舊難以為繼。”
“和議，聽起來雖不光彩，卻是解決遼事的一個辦法，而且并非沒有先例。隆慶和議，不就是王鑒川公主持的嗎？其遺澤，至今仍在。”
王鑒川，便是王崇古，是他主持了隆慶和議，與俺答汗達成封貢協(xié)議，從此西北太平，直至今日。王崇古既是晉黨，也是蒲州人，不但是韓爌的家鄉(xiāng)前輩，韓爌手中握著的政治資源，也多是王崇古遺留下來的，就連王崇古的子孫，如今也都追隨韓爌。
這，也是袁崇煥敢在韓爌面前提及和議的底氣。
“此一時，彼一時也。”韓爌搖了搖頭，“第一，隆慶年間，尚無東林黨，而如今東林清議盛行，你但凡敢說一句議和，便會被千夫所指，到那時，我護不住你，甚至還會被你牽連。”
操縱輿論者，終會被輿論反噬，這幾乎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東林黨攻擊閹黨、質(zhì)問皇帝時，可以肆無忌憚，可當(dāng)他們真正執(zhí)掌權(quán)柄、處理實務(wù)時，也會面臨同樣的問題。畢竟道理可以講得冠冕堂皇，可任何具體的事務(wù)，都無法脫離現(xiàn)實，想要挑錯，永遠能挑出毛病。
更何況，議和之事，古今中外，向來爭議極大，本就是站在風(fēng)口浪尖上的事。
“第二，你該清楚，隆慶和議，是我們晉黨一手推進的。可如今，在遼東這盤棋里分食的人，有多少？這些人，會同意你議和嗎？你一議和，便是砸了所有人的飯碗，你就不怕，有人故意將建奴引到北京城下？”
袁崇煥大驚，滿臉不敢置信：“怎會如此？”
韓爌只覺得袁崇煥太過天真。
當(dāng)年隆慶和議能成，根源是晉商想要賺錢——與歸化城議和后，從大同經(jīng)歸化城深入西域的商道便通了，晉商能從中牟取暴利，故而晉商想議和，晉黨便順勢推進，中樞定下決策，下面才會全力執(zhí)行。即便此后雙方有小摩擦、私下仇殺，在巨大的經(jīng)濟利益面前，也能被壓下去。
袁崇煥只看到隆慶和議后，西北邊境相安無事，即便如今林丹汗當(dāng)政，雙方也只有小摩擦，無大紛爭，卻從未看到這背后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鏈條。
即便拋開東林清議不談，遼東一旦議和，朝廷即便不罷兵，也不會再發(fā)動大規(guī)模戰(zhàn)爭，軍費必然會大幅下調(diào)。那些靠著遼餉吃得盆滿缽滿的遼東將門，便會就此斷炊。
這倒也罷了，畢竟遼東將門雖手握兵權(quán)，卻無多少政治影響力，面對大明朝廷，終究不敢亂來。可從兵部到地方，靠著遼東戰(zhàn)事吸血的利益鏈條，早已根深蒂固。此前閹黨只是想掀開遼東的蓋子，下面便立刻爆發(fā)了兵變——前文說過，遼東將門本不敢亂來，可他們?nèi)缃窀遥灰虺⒅校写笕宋锝o了他們承諾。
袁崇煥想議和，此舉比閹黨掀蓋子，還要觸目驚心。
在韓爌看來，袁崇煥若執(zhí)意推動議和，唯有兩個結(jié)果。
第一個，被千夫所指，無數(shù)人上書彈劾，最后灰溜溜地結(jié)束政治生涯——這，已是最好的結(jié)果。
第二個，若是袁崇煥真的談成了和議，或是有了談成的跡象，那他的結(jié)局便注定了：死。
唯一的懸念，只是他會如何死。
韓爌冷笑一聲：“你在地方上待得太久了，根本不懂中樞的門道，你的腦子，也本就不適合中樞的博弈。聽我的話，回遼東去，不要再想別的，老老實實守好城池、守住邊關(guān)，其余的事，與你無關(guān)。”
袁崇煥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韓府，一抬頭，漫天雪花洋洋灑灑地飄落。
天啟七年，走到了最后。
袁崇煥立在漫天大雪中，滿臉迷茫。
方才有些話，他聽明白了。有些話，他實在沒有聽明白。
但只覺得雪花的寒意，落在脖子里，化作冷水，順著脖子流入他火熱的胸膛。
渾身冰冷。
“真要放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