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當天。
天還沒亮,裴書儀就被裴夫人從被窩里薅了出來。
她抱著被子不肯撒手,眼睛都睜不開。
“讓我再睡一會兒。”
裴夫人哪由得她撒嬌,直接把人從榻上拉起來,按在梳妝臺前。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沒數?還睡!”
銅鏡里映出裴書儀困得迷迷瞪瞪的臉,裴夫人看著就來氣,拿起梳子就開始給她梳頭。
“都當娘的人了,還跟小時候那般賴床。”
裴書儀噘嘴:“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
裴夫人的手很利落,三兩下就給她挽了個好看的墜馬髻,“你總不能一輩子帶著歲寧過。”
裴書儀抿了抿唇,老實地由著裴夫人替她裝扮。
尋常時候,都是秋寧來幫她裝扮,今日賞花宴,裴夫人干脆自個上手。
裴夫人打開妝奩,挑挑揀揀,最后選了支赤金點翠步搖簪在她發間,又拿起口脂,在她唇上輕輕點了一點。
裴夫人退后兩步,上下打量著,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看起來就很好看了,也像話。”
裴書儀看向銅鏡。
鏡中人云鬢高綰,步搖垂下的流蘇襯得她眉眼愈發嬌媚,唇瓣嫣紅,整個人像三月的桃花般明艷動人。
裴夫人拉著她的手往外走,絮絮叨叨地叮囑。
“今日來的公子,雖然門第都不算高,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人品也端正。你找個合得來的,相處些時日,再將歲寧的身世告知對方。”
“若是對方能容得下歲寧,你再斟酌考量,若是容不下,那便算了。”
裴書儀聽著,心里卻在想該怎么溜走。
兩人剛走出院子,便有丫鬟匆匆跑來,臉色發白。
“夫人!夫人不好了!”
裴夫人腳步頓住:“怎么了?”
丫鬟喘著氣:“二姑娘、二姑娘不見了!”
裴夫人臉色驟變。
“什么叫不見了?”
丫鬟道:“奴婢一早去請二姑娘梳洗,屋里沒人,榻上的被褥還是涼的。奴婢到處找了,闔府都找遍了,就是不見二姑娘的影子!”
裴夫人松開裴書儀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音音到底怎么回事,快帶我去看看!”
裴書儀也想跟上去找阿姐,卻被裴夫人制止了。
“你跟著我身邊的丫頭去席間,不要亂跑,我去看看你姐跑哪里去了!”
說完,裴夫人匆匆走了。
裴書儀跟著丫鬟往席間走去。
*
與此同時,英國公府。
謝臨珩換了身灰撲的短褐,頭上還戴著個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周景看著自家公子這副打扮,嘴角抽了抽。
“公子,您這是準備執行秘密任務么?”
謝臨珩瞥他一眼,聲音淡漠。
“我要混進侯府。”
周景撓了撓頭。
堂堂都察院指揮使,為了追前妻,混進人家府上的賞花宴,還打扮成這副模樣。
這要是傳出去,朝堂上下怕是都要笑掉大牙。
謝臨珩渾然不覺有什么不妥,理了理衣袖,壓低帽檐,大步往外走去。
走出院子,正好撞上從回廊過來的謝遲嶼。
謝遲嶼身穿粗布衣裳,手里還拿著把花剪,瞧見謝臨珩這副打扮,愣了愣。
“大哥?”
謝臨珩皺了皺眉。
“你這是要干什么?”
謝遲嶼晃了晃手里的花剪,桃花眼微彎。
“永寧侯府今日賞花宴,自然不能缺少花匠,我進府幫姐姐修剪花草。”
謝臨珩微微頷首。
謝遲嶼打量回去,視線落在謝臨珩那身短褐上,眉心跳了下。
“你這是裝扮成小廝?”
謝臨珩冷哼,沒接話。
兩人對視了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極致的渴望。
周景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大哥扮小廝,二弟扮花匠。
幸好沒傳出去。
*
裴府的賞花宴設在花園里。
正值初夏,園中各色花卉開得正好,有芍藥月季,姹紫嫣紅,香氣馥郁。
花叢間擺著案幾,案上放瓜果茶點。
幾個年輕男子已經落座,正低聲交談著什么。
“裴三姑娘生來貌美,行事也灑脫,她從前在京城的那些往事,你們聽說了嗎?”
“我可都聽說了,未出閣前便與人扯珠花,出閣后更是拋棄夫婿,離京三年,如今又回來了。”
“敢作敢當,挺有魄力的,世家貴女當中,有幾人像她這般真性情的?”
角落里,謝臨珩正冷冷地看著這幕,薄唇抿成直線。
他壓低帽檐,緩步走了過去。
幾個寒門進士正聊得起勁,忽感覺身后莫名涼颼颼。
回頭看去,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男人穿著打扮樸素,但周身的氣質矜貴清正,斗笠遮住了大半張面容,只露出冷白清瘦的下頜。
“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他想要說什么。
“請講。”
謝臨珩微微抬起下巴,帽檐下的眸光淡漠。
“裴三姑娘,確實生得好,性子也直爽。”
幾人點頭,這些事他們都知道,不需要他提醒。
謝臨珩話鋒一轉,幽幽地嘆了口氣。
“但是,誰要是把她娶回去,苦頭怕是會多于樂趣。”
“以后的日子得倒霉了。”
幾人皺眉,“這位兄臺,何出此言?”
謝臨珩眸光冷淡似寒冰,緋薄的唇角微彎,語調刻意放緩,確保對方能聽清。
“她呀,花錢如流水,每月的衣裳首飾就能花掉你們一年的俸祿。”
“脾氣嬌縱,說翻臉就翻臉,從不管場合。你若惹她不快,她能當著眾人的面讓你下不來臺。”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淡漠冷冽。
“這樣的小祖宗,幾位覺得自已養得起,伺候得起嗎?”
幾個寒門進士聽得臉色微變。
他們出身寒門,俸祿有限,哪里養得起這般奢靡的貴女?
幾人互相對視了眼,默默起身離開。
謝臨珩看著那些人走遠,唇角勾了勾。
陸停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壓低聲音:
“公子,您方才說,娶少夫人回去,苦頭多于樂趣。那您為什么還要苦苦追尋?”
謝臨珩彎了彎唇,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輕嘆:“我和他們不一樣。”
陸停垂首,等著下文。
謝臨珩微微側頭,帽檐下的眸光望向花園某處。
那里,一道纖細瘦弱的身影正站在花叢旁,整個人浴在陽光中,香雪佳人娉婷裊裊。
陸停問:“您和那些人有什么同?”
謝臨珩淡淡道:“我是裴書儀的忠犬。”
陸停愣住,他跟著公子這么多年,從沒見過,公子這般跌入塵埃的模樣。
謝臨珩伸出掌心,接下掉落的粉花,溫聲說:“我的命算不上好,她命好,我該伺候她。”
“也只有我,才配伺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