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角落處。
謝臨珩正要往裴書儀所在的方向去,卻被人身影攔住了去路。
“姐夫。”
裴瑤還以為自已眼花了,直到站在他面前,才發現眼前這個小廝裝扮的人,竟真的是謝臨珩!
謝臨珩眸光冷淡地掃過她:“讓開。”
裴瑤非但沒讓,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壓低聲音道:
“姐夫,我有樁關于三姐姐的事,想告訴您,這件事您一定很感興趣。”
謝臨珩本想離開,但聽到與裴書儀相關,便沒有走。
裴瑤心中暗喜,眸底劃過絲精光,迫不及待地開口。
“三姐姐這次回來,帶了個孩子。”
謝臨珩發出聲意味不明的冷嗤。
他早便知道這件事了,看來也不是什么非聽不可的事。
裴瑤意味深長道:“小女孩兩歲出頭,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間與三姐姐小時候極像。可三姐姐對外卻說,那是她認的干女兒。”
謝臨珩的眸光倏忽凝滯,袖中的指骨輕顫。
裴瑤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懷疑,連忙添油加醋道:
“三姐姐離京三年,回來后便多了個孩子,您說,這孩子會是誰的?”
謝臨珩只覺渾身血液倒流。
他呼吸驟然急促,高瘦挺拔的身影在夏日的陽光下,輕輕地晃了晃,無法叫人捕捉。
裴瑤語氣里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三姐姐離京的時候,可是懷著身孕走的。這孩子,定是她與旁人私通所生。”
“住口!”
謝臨珩聲音冷冽,漆眸中寒霜傾覆,無數情緒夾雜其中。
“是我的女兒。”
謝臨珩終于想明白了。
什么干女兒,干娘。
都是騙人的把戲!
他剛開始便覺得小女孩是他和裴書儀的女兒,但因為在城門口處,聽到小女孩喊裴書儀干娘,便認定她是裴書儀認的干女兒。
仔細想想,應該是那次在浴池后,她便懷了他的孩子。
而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說了混賬話,親手將她從身邊推開,又把她關在別院里,讓她恨上了他,讓她逃離。
謝臨珩耳中響起簌簌落雪聲。
裴瑤笑了笑:“謝大人,您真的是糊涂了,裴書儀都拋棄你了,你怎么還上趕著給她和她奸夫的女兒當爹呢?”
謝臨珩看著裴書儀的身影消失,朝裴瑤冷聲:“滾。”
裴瑤頓時渾身發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謝臨珩轉身大步離去。
*
另一廂,氣氛劍拔弩張。
幾個世家公子圍了個圈,正對著搬運花草的花匠推推搡搡。
“哪兒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本公子的衣袍都叫你弄臟了!”
為首的公子錦衣玉冠,滿面怒容,一把奪過花匠手里的花盆,狠狠摔在地上。
花盆碎裂,泥土四濺。
花匠低著頭,粗布衣裳上沾滿了泥土,卻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啞巴了?”
錦衣公子冷笑,抬手就要扇過去。
“今兒本公子就教教你,什么叫規矩。”
巴掌還沒落下。
一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啪——!”
長鞭如蛇,從天而降,精準地抽在錦衣公子的手腕上。
“啊!”
錦衣公子慘叫一聲,捂著手腕踉蹌后退,疼得臉色發白。
眾人驚駭回頭。
只見花叢盡頭,纖細的身影緩步走來。
女子穿著身月白色勁裝,墨發高束,眉眼清冷,手中的長鞭垂落在地,鞭梢上還沾著些許塵土。
正是裴慕音!
錦衣公子看清來人,臉色驟變,卻仍強撐著道:
“裴二姑娘,你這是做什么,本公子教訓一個不長眼的花匠,礙著你什么了?”
裴慕音眸光淡淡掃過他,又掃過他身后噤若寒蟬的公子哥們。
“打狗還得看主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裴家幾時邀請來了這些不知禮數的東西?”
“全都扔出去。”
話音落,幾個裴府護衛應聲而出,訓練有素地將那幾個公子哥圍住。
錦衣公子臉色鐵青:“裴慕音!你憑什么這么囂張?”
“就憑這里是裴家。”
裴慕音打斷他,眸光清冷如霜。
“就憑你們在我裴家的地盤上,動我裴家的人。”
錦衣公子張了張嘴,無法辯駁。
護衛們已經上前,將那幾個公子哥押了出去。錦衣公子臨走前還不甘地回頭,卻被護衛一把推了出去。
花園里終于安靜下來。
裴慕音收起長鞭,垂眸看向那個低著頭的花匠。
謝遲嶼緩慢地抬起頭。
熟悉的臉便映入眼簾。
少年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著幾分笑意,卻在看見裴慕音的瞬間,眸中多了些許期待。
“姐姐。”
裴慕音眸光淡然。
她掃了眼他的手背,上面有道血痕,是被花盆碎片劃傷的。
雖說不嚴重,卻也有血珠滲出來,順著手背往下滑。
“跟我來。”
她轉身,往自已的院子走去。
謝遲嶼連忙跟了上去。
……
屋內。
裴慕音取出藥箱,在榻邊坐下。
謝遲嶼乖乖地坐到她身邊,把骨節分明的手伸出來。
裴慕音垂眸,拿起藥膏,用指尖蘸了些,動作輕柔地涂在他手背傷口。
藥膏帶著清涼感,緩解了刺痛。
謝遲嶼看著裴慕音低垂眉眼,心里忽然涌起莫名的情緒。
他在邊疆待了三年,就是為了能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哪怕她始終對他不冷不熱,他也沒有絲毫怨言,甘之如飴。
如今終于能這樣近地看著她。
謝遲嶼覺得,這頓打沒白挨。
裴慕音給他上完藥,正要收回手。
就在這時,謝遲嶼忽然起身,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裴慕音茫然:“你這是做什么?”
謝遲嶼仰頭看著她,桃花眼里滿是認真。
“當初寫休書是我混賬,是我傷了你的心。”
“這三年,我跟著你在邊疆,風里來雨里去,什么苦都吃過。你從前帶我讀詩書,教我知道理,也說過人非圣賢孰能無過。”
“我向你跪下,我希望你能原諒我。”
裴慕音眼睫輕輕地顫了下。
她居高臨下地睨著他,伸出蔥白的指尖捏住他的下巴,輕抬起,像是在斟酌他口中的話。
謝遲嶼往前膝行半步,仰頭望著她,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請,姐姐原諒我,疼我。”
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裴慕音垂眸,看清了他眼中的祈求與期待,溫聲問他:
“你想讓姐姐,怎么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