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書儀幾乎喘不上氣。
他的掌心緊緊握住她后脖。
馬車燃著的油燈微弱搖曳,天光透過車窗,傾瀉在他深沉的眉眼間。
空氣在此刻變得粘稠,停滯。
她被他壓在身下。
兩頰不知不覺間憋得紅漲。
男人的薄唇沿著下巴,擦過耳垂,啞聲:“夫人,換氣。”
裴書儀像是得了指令般換了口氣。
毫無征兆的吻,讓她緊張到忘記呼吸。
謝臨珩垂眸看她無地自容的神情,語氣不自覺放軟。
“真乖。”
骨節分明的手與纖細瓷白的脖頸交扣。
如同墜入陷阱的獵物。
掙脫不開。
也逃脫不掉。
裴書儀瞧見他空出一只骨節漂亮的手。
在她的目光中,那只手的指腹,從他微抿起的嘴角擦過薄唇。
明明滅滅的眼神看不真切。
裴書儀心尖猛顫,他嫌棄她剛吃了果脯?
謝臨珩喉結急滾了幾下。
單單一個吻,竟讓他有些潰不成軍。
想要攫取得更多。
便再度俯下身。
傳來的觸感有些不對。
他后知后覺竟吻上了她的手背!
裴書儀捂著嘴巴,眸光清澈澄亮。
“不行,我們之間只是傳承香火的關系,你越界了。”
謝臨珩臉色驟然陰沉,她何時變精明了點,倒學會搪塞他了!
“雖說是傳承香火的關系,但我們也會攜手一生。夫妻親密,天經地義。”
“你不讓我親,以后怎么和我行房?”
裴書儀沉默了一會兒,猶豫著放下手。
他輕笑,伸出手摩挲她耳垂,見她忽又皺緊眉,像是在極力忍耐什么。
“又怎么了?”
裴書儀小聲說:“你的玉佩鉻到我了。”
謝臨珩并未戴玉佩。
他從前清心寡欲,極少會有世俗的欲望,而這幾日,卻多次陷入如此情境。
與一個女人獨處時,屢次失控。
哪怕這個女人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哪怕他們有過夫妻之實。
也不該如此隨時隨地……
更何況,他們還在馬車上。
裴書儀覺得他有點奇怪,仰頭湊近了看他。
謝臨珩聞著她身上的清香。
靜靜平復。
裴書儀眉尖蹙起,不滿地哼唧了一聲。
“你趕緊把玉佩解下來,我腰疼。”
“閉嘴。”他輕聲斥責。
再這樣下去,她今天就不要走下馬車了。
謝臨珩埋首在她頸窩。
他呼吸沉重,不間斷地往外噴灑灼熱的氣息,鋪天蓋地般落下。
低頭,輕嗅許久。
玉佩好不容易平息了。
裴書儀頓時渾身僵住,意識到了什么,擰眉道:“你禽獸!”
謝臨珩辯解:“我是你夫君,對你有感覺是正常事,我沒有在這里行房,算不上禽獸。”
裴書儀驚愣住:“這是馬車,你居然還想在這里行房?”
在她的觀念中,夫妻行房只能在床榻。
她是明媒正娶的妻,不是以色侍人的妾。
除了床榻,她一律不接受。
謝臨珩晦暗的眸光倏忽變得坦蕩。
“君子論跡不論心。”
“我并沒有如此做,你不必抵觸。”
裴書儀被他的坦誠整得不好再發作,他歪道理怎么這么多。
“夫人。”
他輕聲誘哄,嗓音清淺至極,“我們繼續。”
裴書儀鴉羽般的長睫輕輕抖動,迎上他的漆眸,心臟沒來由跳的飛快。
唇上傳來的觸感冰涼,周遭的溫度漸漸升高,她鼻尖聞到淡淡的冷松香。
很好聞。
是謝臨珩的味道。
她并不討厭。
恰在這時,馬車停在了英國公府門口。
太陽的光線不算刺眼,落在屋脊的琉璃瓦上,像是蓋上層金色的紗幔。
府上的庶務都由大夫人打理。
老夫人和崔氏頗為清閑,白日里都沒什么事,便吃茶插花。
如今剛從戲樓看完戲回來。
二人瞧見自家的馬車,便知道是兩兄弟回門歸來,立在臺階上想要等他們下車回府。
周景迅速擺好車凳。
他像公子沒成婚前那般,掀開車簾讓公子下來。
于是。
車廂內活色生香的畫面。
猝不及防地落入眾人眼中。
周景驚愕地手指僵住,大公子矜貴雅正,居然會伏在軟毯上親少夫人!
老夫人渾濁的雙眼瞪大,心臟倏忽停滯。
謝臨珩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竟由著裴書儀逾越規矩邀寵!
崔氏掃了眼,眸光閃爍了下。
車廂之中。
裴書儀紅唇微腫,唇角破了點皮。
她輕軟嗓音中帶上哭腔。
“妾不活了,妾要去上吊了。”
謝臨珩眉心擰起,眼皮冷淡地掀起,帶著不似凡人的涼薄,像是出鞘的利刃。
只一眼,周景連忙放下車簾。
欲蓋彌彰地補充。
“公子忙于政務,待會兒就下來。”
老夫人急火攻心轉身便大步離去。
崔氏急忙跟上去。
另一廂。
謝臨珩抱了抱裴書儀,輕聲安撫道:
“祖母和嬸嬸都不是多嘴的人,周景是我的屬下,相當于沒人看見。”
裴書儀怔忪一下:“真的嗎?”
青天白日,在馬車里被這么多人撞見親吻。
好丟人。
謝臨珩點頭:“是真的。”
裴書儀聲音悶悶的。
“都怪你,祖母和嬸嬸本來就沒那么喜歡我,現在肯定覺得是我在馬車里引誘你。”
謝臨珩順著她的話,說:
“怪我怪我,我們先回家吧。”
裴書儀睫毛撲簌了下,聲音更悶了,像是從喉間擠出。
“我腿麻了。”
謝臨珩彎了彎唇,將她打橫抱起,俯身走下馬車。
她小手揪住他衣領,咬了下唇。
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壽寧堂。
老夫人甫一入門,便喝了盞涼茶降火。
火氣只升不降。
“我早知裴書儀是個不安分的狐媚子,謝遲嶼本就流連花坊,他們兩個才般配。”
崔氏笑了笑。
“可是,書儀已經嫁給臨珩了,您現在說這些都遲了。”
老夫人何嘗不知,她眉心皺起:“她哪一點配得上當謝氏的宗婦,國公府的主母?!”
崔氏眸底劃過一絲算計的光。
“母親,不若讓他們二人和離。”
“他們呢才剛成婚不過三天,感情不會很深,要分開也可以。”
“更何況,臨珩本就抗拒成婚,您如今允他們和離,他也定然會同意。”
老夫人揉了揉皺起的眉心。
“臨珩的婚事是陛下暗中親指,原本定下的是裴慕音,我心中也十分滿意。”
“而如今換成了裴書儀,是謝臨珩提出的,陛下應該也是知道的,但沒有說反對。”
“我如何能充當這個惡人?”
崔氏心中驚訝。
謝臨珩竟圣眷如此濃?
似乎已經超出了君王對臣子的關懷。
她回神,笑道:“確實,陛下尚未說什么,您不能多說。”
穿圓領袍的丫鬟清歡,才從外頭忙完,進屋后見老夫人面色難看,凈手給她捏肩。
老夫人心情緩和了。
清歡笑嘻嘻道:“奴婢瞧見大公子抱著少夫人回了院子,想不到大公子從前淵渟岳立,也會為了少夫人低頭。”
“興許過幾年,老夫人您也能抱孫子了。”
老夫人剛緩和的臉色瞬間青了青。
“她裴書儀好大的膽子,馬車里邀寵還嫌不夠,竟還纏著臨珩非要他抱回去!”
清歡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連忙跪下。
“奴婢并非故意……”
崔氏緩聲:“母親何必動怒,氣壞了身子可怎么辦,莫要惱了。”
她掃了眼清歡,“還不趕緊下去?”
清歡便只能告退。
崔氏上前幾步,給老夫人捏肩。
力道舒適。
“母親,您無非是覺得書儀不成體統,性格不太好。”
“只要她能改了這一身的毛病,能夠擔當得起大任,照樣能當主母。”
老夫人眼珠動了動。
“你的意思是讓人來教裴書儀學規矩?”
“正是。”崔氏抿唇笑了笑,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
“拿您的帖子去請宮里的教養嬤嬤,讓書儀學規矩,誰也不好說什么。”
老夫人心安定了。
“宮里有位容嬤嬤,尤為嚴厲,經她教過的女子,無一不是優雅得體。”
“你走的時候,讓慶余去請容嬤嬤來府上。”
“對外說是陪我解悶,只府上人知,實則是教裴書儀規矩。”
崔氏眸中含著笑意,低聲應好。
……
裴府。
夜色深深。
裴瑤和柳姨娘躺在屋中的軟榻上,兩人的仆從幫她們上藥。
“輕點,疼死我了。”裴瑤的后背被血珠滲透,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柳姨娘身上疼,心口也疼。
“想不到謝臨珩的心腸如此狠辣,負責行刑的人都是他的人,半點情面都不講。”
若是裴老爺的人行刑,定然不會下如此重的人。
裴瑤咬唇,怨恨道:“謝臨珩分明是奔著打死我們去的,虧我先前還想過要嫁給他。”
柳姨娘額上冷汗涔涔,后背竄上涼意,后怕到了極點。
“你還是應該把眼光放到其他世家子弟身上,謝臨珩不是我們能惹起的人。”
“這種人瞧著光風霽月,暗地里可是個黑心肝的,指不定城府有多深,又背負多少秘密。”
一個從小養尊處優順風順水的男人,看不穿后宅陰私的伎倆。
而謝臨珩不僅看穿了,還能道貌岸然地絕地反擊,讓裴老爺對其感恩戴德。
這種手段心術,不像是個普通臣子。
裴瑤眼眸中閃過一絲算計。
“姨娘,父親有意將我許配給寒門舉子,憑什么?”
“兩位姐姐都嫁入高門,我比起她們又差在哪里,我絕不可能低嫁!”
柳姨娘憂心忡忡。
“那可如何是好,裴長淵知道我當年爬床,始終冷眼對待我們母女。”
“裴書儀和你的關系已經破裂,裴慕音又素來對你愛搭不理。”
“指望他們幫你相看郎君是不可能了。”
裴瑤聞言,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
翌日。
裴書儀尚且在睡夢中,聽到急促的拍門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