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遲嶼忽地放下筷箸，面色變得蒼白了許多。
他單手扶著桌角，彎腰吐出一口白沫！
眾人皆是一驚。
裴慕音坐在他身邊，迅速扶住他胳膊避免他倒下去，關切道：“怎么吐了？”
謝遲嶼擰眉。
“這菜有問題，吃了幾口便腹痛。”
裴書儀看見他額上冒出冷汗，臉色蒼白到毫無血色，心里一咯噔，扭頭朝下人吩咐。
“快去喊大夫來！”
謝遲嶼手背擦去口角的白沫，搖了搖頭，將話從喉間擠出來。
“不能喊大夫，現在喊大夫過來，都會知道嫂嫂的菜單有問題?！?/p>
裴書儀在國公府本就根基不深，這次壽宴由她全權操辦，倘若出了什么問題，往后還如何服眾？
謝臨珩想到這一點，大步上前給謝遲嶼把脈。
他語氣微變：“是中毒了?！?/p>
裴書儀驚慌失措：“中毒？中了什么毒？”
她還是頭回聽到有人中毒，掌心攥出汗來，嗓音顫抖到了極點。
“這些菜我和丫鬟也試過很多次，但是沒出問題，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p>
“還是、還是去請大夫來看……”
周景立馬道：“公子精通藥理，比尋常大夫要厲害，和御醫相比也不遑多讓！”
裴書儀剛要放下心來，余光瞥見謝遲嶼又吐出一口白沫！
她的心臟倏忽提到嗓子眼。
謝臨珩見狀，將謝遲嶼帶去了偏屋，讓他躺在榻上。
裴慕音拿蛻巾給氣若游絲的謝遲嶼擦汗。
“你可曾吃了什么特殊的東西？”
今日他們同飲同食，如果是菜品里面的毒，怎會只有他一人中招？
謝遲嶼臉色蒼白到毫無血色，他來云鶴居前沒吃別的東西，只可能是在這里中的毒。
“未曾?！?/p>
謝臨珩看向裴書儀，“將菜單拿給我?！?/p>
裴書儀將菜單遞給他。
他垂眸仔細查看，眉心折痕重了些。
“單從菜單上看，這些菜品都沒什么問題，也不包含相克之物?！?/p>
裴書儀脊背僵硬了幾分，整顆心懸在嗓子眼。
“那怎么會中毒呢？”
電光火石間，謝臨珩問道：“可有清辛三物？”
裴書儀點點頭。
清辛三物是蔥姜蒜，通常用來調味，擺盤點綴，不入菜單之列。
謝臨珩讓下人去燒了白開水，讓謝遲嶼喝了，后者臉色好了許多。
“方才的菜單中有蜜煎，而生蔥與蜜相克，同時食用會導致腹痛不止，白開水可以稀釋緩解?！?/p>
裴書儀眼睫輕顫著垂下腦袋，掐了掐指尖，聲音不自覺放低，像是犯了錯的幼貓。
“抱歉，是我疏忽了，沒注意到這一點?！?/p>
“如果沒有你和姐夫救急，不知道會出什么樣的亂子?！?/p>
如果不是今晚發現了問題，待到明日壽宴亂作一團，才叫人措手不及。
謝臨珩輕聲道：“你近些日子也是太忙了，承辦壽宴本就不容易，別責怪自已了，遲嶼他也并無大礙。”
謝遲嶼暗中翻了個白眼，什么叫他并無大礙，他方才可是食物中毒了！
他哥竟然不將他的命當回事！
裴書儀趁夜將生蔥換成了香菜，等到翌日賓客們用完午膳后，忍不住長舒一口氣。
壽宴已經度過半天。
只要再不出什么亂子，便能算得上是及格的主母了。
*
崔氏在壽寧堂伴著老夫人與謝家旁支的夫人們閑話。
謝明秀嘖嘖道：“當初臨珩的婚事叫人眼熱，滿京的貴女都眼巴巴地張望著嫁進來?！?/p>
“結果你們挑來挑去竟選了個草包當宗婦，我真不知道該說你們什么好！”
老夫人感覺這話說到心坎上了，喜聞樂見地點了點頭。
旁支的夫人見狀，抿唇笑：“誰說不是呢，臨珩他是陛下跟前的紅人，文武雙全?！?/p>
“可裴書儀除了長著張漂亮的臉蛋，毫無可取之處?！?/p>
謝明秀是老夫人的幺女，出嫁后便不怎么回國公府，今個老夫人做壽才回家一趟。
她在夫家便聽說謝氏一族最出色的宗子，竟娶了個草包做妻子，何其荒謬！
晨間遠遠地瞧見過裴書儀指揮下人，也不知道來向她請安，實在太不懂禮數！
大夫人忽出聲冷笑。
“你們再怎么不滿，書儀也是是謝家未來的宗婦，往后呀，你們還得恭敬侍奉她呢。”
謝明秀攥緊手中的帕子，嫂嫂瘋了不成，竟還想讓她這個當長輩的侍奉裴書儀？
旁支的夫人地位不高，聽出大夫人話中的袒護之意，不敢再多言。
小杏從外頭趕回來，到二夫人崔氏身邊低聲耳語幾句。
崔氏笑了笑：“都安排妥當了？”
“是！”小杏說。
崔氏斂眸：“你先下去吧?！?/p>
謝明秀好奇地詢問：“你和你丫鬟說什么呢，什么事安排妥當了？”
崔氏淡淡一笑。
“我一個寡婦，還能什么事？”
“自然和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有關，我打點了書院的先生，讓先生別放棄他?！?/p>
眾人聽了也覺得正常，哪有父母不希望子女好的呢？
崔氏笑意不達眼底。
裴書儀輕而易舉得到了她努力半生也夠不到的掌家權，她咽不下這口氣。
只要事情辦成，長房將永無寧日。
卻說另一廂。
裴書儀坐在八角亭中，難得地心神寧靜。
因場合隆重，她今日穿天青色羅裙，外罩月白綾羅大袖衫，頭上是碧玉嵌紅寶的花簪，耳墜上的珍珠在陽光下都泛著光澤。
往日嫵媚嬌嫩的臉，多了些明艷大氣。
半上午忙活完，在此處歇息了會兒。
裴書儀起身看了會兒寂靜的湖面。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攬住她的細腰，緊接著熟悉的冷松香襲繞在鼻尖。
男人從身后將她抱在懷里。
胸膛貼著她的后背。
裴書儀能夠感受到他的體溫，蹙了蹙眉，“你不去和親人敘話，來找我做什么？”
謝臨珩語調頗為輕快。
“我素來不喜與他們打交道，有二弟代我和他們敘話便夠了?！?/p>
他懶得應付旁支長輩，倒不如讓活絡的謝遲嶼獨當一面。
裴書儀想起未出閣前聽人說謝臨珩光風霽月，孝順長輩，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忽輕聲問：
“假如我沒有如你所愿辦好這次宴會，你會聽長輩的話，迎娶平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