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氣一日比一日涼。
國公府的桂花開了滿樹，香氣馥郁。
裴書儀折下幾枝插在瓶里，擺在窗邊。
謝臨珩每次回來，看見她趴在窗邊嗅桂花的模樣，唇角總會不自覺地彎一彎。
但這幾日，他回來的時辰越來越晚。
裴書儀趴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手里的桂花都快蔫了。
“少夫人，先用晚膳吧。”秋寧在旁勸道，“大公子今兒怕是又得忙到很晚。”
裴書儀嘆了口氣，都察院最近確實忙。
謝臨珩每日早出晚歸，有時候她睡著了，他才回來；她醒了，他已經走了。
夫妻倆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卻跟牛郎織女似的。
“秋獵的事，你跟大公子說了嗎？”秋寧問。
裴書儀搖頭。
每年秋獵，各府家眷都可隨行。她從前沒去過，得和他事先說好。謝臨珩最近忙成這樣，她張不開嘴。
等他不忙了再說吧。
裴書儀這般想著，卻沒想到，當晚謝臨珩回來得早了些。
她正坐在燈下看話本，聽見推門聲，抬眸看去。
男人穿著緋紅官袍，身姿頎長，眉目間帶著幾分倦意，卻仍是清俊矜貴得不像話。
“還在看話本？”
謝臨珩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裴書儀放下話本，試探道：“夫君，你去秋獵嗎？”
謝臨珩動作一頓。
“怎么？”
“我聽說秋獵可熱鬧了。”
裴書儀眼睛亮亮：“有騎射，有圍獵，還有篝火晚宴。我沒去過，想去看個新鮮。”
謝臨珩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沉默片刻：“你想去？”
裴書儀點頭，又想起什么，“你要是忙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去不可……”
“去。”謝臨珩打斷她，“我陪你去。”
裴書儀一愣：“可是你不是忙嗎？”
謝臨珩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再忙，陪夫人的時間還是有的。”
裴書儀心里一暖，彎起唇角，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謝臨珩被她親得一愣，旋即低低笑了起來。
“這么高興？”
“高興。”裴書儀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你陪我，我就高興。”
謝臨珩垂眸看著她，眸光溫柔。
罷了，公務暫且推一推，陪夫人要緊。
*
秋獵的日子定在九月中旬。
前夕，謝臨珩卻被一道口諭召進了宮。
思政殿里，皇帝正對著棋盤沉思，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
“來了？陪朕下一局。”
謝臨珩行禮落座，執起黑子。
君臣二人對弈，殿內只有落子的輕響。
皇帝下了一子，忽然開口：“明日秋獵，你去？”
“去。”謝臨珩落子。
皇帝挑眉，看了他一眼：“朕聽說，你最近為了陪夫人，把都察院的公務都往后推了？”
謝臨珩面色不變：“臣只是想參與秋獵，與旁人無關。”
皇帝哼了一聲，沒再說話，繼續下棋。
一局終了，皇帝贏了半子。
“你的棋藝退步了。”
皇帝端起茶盞，語氣淡淡。
謝臨珩垂眸：“陛下棋藝精進，臣甘拜下風。”
皇帝看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別在這兒拍馬屁。明日隨駕，你跟朕同乘。”
謝臨珩微怔。
“怎么？”皇帝放下茶盞，“不愿意？”
謝臨珩斂眸：“臣不敢。”
皇帝擺擺手。
“行了，回去吧。明日一早出發。”
謝臨珩行禮告退。
走出思政殿。
他按了按眉心，心里有些不安，從小到大的經歷告訴他，皇帝薄情，不會會顧念父子之情。
這位陛下，又想干什么？
翌日清晨。
秋獵的隊伍浩浩蕩蕩從皇宮出發。
裴書儀站在英國公府的馬車旁，左等右等，沒等來謝臨珩。
“大公子呢？”她問周景。
周景撓了撓頭：“陛下傳召，大公子隨駕乘御駕了。”
裴書儀一愣。
御駕？
皇帝對謝臨珩似乎格外看重。
周景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少夫人先上車吧，隊伍要出發了。”
裴書儀點點頭，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往前行，往北郊駛去。
裴書儀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往外看。
最前面是皇帝的儀仗，金黃色的御駕在日光下格外顯眼。
謝臨珩就在那里面。
她嘆了口氣，放下車簾，也不知怎的，忽有些不安。
*
御駕上，皇帝正閉目養神。
謝臨珩坐在一旁，神色清冷，目光落在車窗外。
皇帝忽然開口，“裴家那個小的，叫什么來著？”
謝臨珩眸光微動：“裴書儀。”
皇帝笑著說：“名字倒是不錯。”
謝臨珩沒接話。
皇帝睜開眼，看他一眼：“怎么，朕問一句都不行？”
“陛下問得。”謝臨珩語氣淡淡，“只是臣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問起內子。”
他覺得，皇帝對親生子尚且薄情，對兒媳絕不會有好意。
皇帝哼了一聲，不過是問了一句，竟叫他護成這個樣子！
“朕聽說，你為了她，頂撞英國公的老夫人。”
謝臨珩眉心微蹙：“陛下消息靈通。”
“朕是天子，有什么不知道的？”
皇帝坐直身子，看著他，“謝臨珩，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冷面冷心，油鹽不進，朕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對誰上心。”
謝臨珩沉默片刻：“陛下說笑了。”
皇帝看著他，目光幽深，“你那個夫人，朕倒是想見見。”
謝臨珩皮笑肉不笑。
“陛下若想見，秋獵宴席上自能見到。”
皇帝笑了：“怎么，怕朕為難她？”
謝臨珩沒說話。
他機關算盡，運籌帷幄，卻獨獨看不透皇帝的真實想法。
皇帝擺擺手：“行了，朕不為難她。朕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樣的姑娘，能讓你這個冷面閻羅動了凡心。”
謝臨珩垂眸，掩去眸中的情緒。
“她很好。”
他聲音很輕，“比臣這種連真實身份都不敢暴露的人，要好。”
皇帝一愣，自然也聽出了其中隱含的指責，冷笑出聲。
他有什么錯，他只是想給貴妃報仇而已，謝臨珩作為貴妃的兒子，應該順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