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
馬車在府門口停下,裴書儀下了車。
門口的燈籠還是老樣子,朱紅色的大門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門口的守衛換了人,看見她時愣了一下,才連忙行禮。
“三姑娘回來了!”
裴書儀抬步往里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正廳門口的裴夫人。
裴夫人穿著身絳紫色的襖裙,發髻上簪著支赤金釵,看見她時,連忙走上前來。
“書儀!”
裴書儀快步走過去,裴夫人已經迎了上來,一把將她抱住。
“怎么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讓娘好生驚喜。”
裴書儀靠在母親懷里,聞著熟悉的香氣。
她眨了眨眼,笑道:“想給娘一個驚喜。”
裴夫人松開她,拉著她上下打量,又嘆了口氣,拉著她往里走。
“你爹在書房,我去叫他。”
裴書儀拉住她,“我自已去。”
書房里,裴老爺正坐在案幾后看書。
聽見敲門聲,他抬起頭,看見裴書儀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書。
“書儀?”
裴書儀走進去,在他面前站定。
“爹。”
裴老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撓了撓頭。
“怎么忽然回來了?”
裴書儀彎了彎唇:“想爹娘了,就回來看看。”
“坐吧。”裴老爺指了指椅子。
裴書儀坐下。
父女倆沉默了片刻,裴老爺忽然開口。
“明年五月份,你兄長便要回京了,他給你們姐妹都帶了禮物,到時候帶著郎婿一同回家來罷。”
裴書儀點頭:“好。”
裴書儀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發現父親老了。
父親曾經把她扛在肩上看燈,也曾因為她生病在廟里跪了幾天幾夜,如今卻老了。
“爹,”她輕聲開口,“您要保重身體。”
裴老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爹身體好著呢,不用你操心。”
裴書儀也笑了。
父女倆又說了一會兒話,裴書儀才起身告辭。
走出書房,她剛穿過回廊,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三姐姐!”
裴書儀腳步一頓。
她轉過身,看見裴瑤從另一條回廊快步走來。
裴瑤穿著身淡青色的襖裙,發髻上簪著支珠花,臉上堆著笑,殷勤得很。
“三姐姐怎么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裴書儀現在不想懶得搭理她,自然不會有好臉色。
“四妹妹客氣了。”
裴瑤走到她身邊,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
“三姐姐難得回來,去我院里坐坐吧。”
裴書儀不動。
她看著裴瑤,眸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四妹妹有話不妨直說。”
裴瑤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三姐姐真是的,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想和姐姐說說話。”
裴書儀笑了笑,這個妹妹當她是傻子不成,又來套近乎。
“四妹妹要是沒事,我就先走了,母親還在等我用膳。”
她說著,就要抽回胳膊。
裴瑤急了,一把拉住她。
“不,你不要走!”
裴書儀停下腳步,看向她。
裴瑤咬了咬唇,臉上的笑容終于褪去,露出幾分焦急。
“三姐姐,我……我有事想求你。”
裴書儀挑眉。
“什么事?”
裴瑤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我的婚事拖到現在還沒有著落。”
“父親想把我許給寒門舉子,可我不甘心。”
“三姐姐,你是國公府的世子夫人,認識的人多。你能不能幫我,相看一門好親事?”
裴瑤的聲音越來越低。
“三姐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可我們是親姐妹,你總不能看著我嫁給寒門舉子,一輩子受苦吧?”
裴書儀忽然譏諷地笑了。
“你求錯人了。”
裴瑤臉色一變。
“三姐姐……”
“當初你用我的手帕污蔑我與人私通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是親姐妹?”
裴瑤的臉色白了。
“在相府的生辰宴上,你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指責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是親姐妹?”
裴瑤的嘴唇開始發抖。
“如今你的婚事不順,倒想起我是你姐姐了?”
裴書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在裴瑤心上。
裴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裴書儀眸光平靜如水:“四妹妹,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離去。
裴瑤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
她看著裴書儀離去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柳姨娘不知從什么地方沖了出來,想去追裴書儀。
“三姑娘!三姑娘你聽我說……”
裴書儀腳步未停,連頭都沒有回。
秋寧跟在她身后,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少夫人,柳姨娘在后面追呢。”
裴書儀淡淡道:“隨她。”
她走得很快,穿過回廊,繞過影壁,很快就到了府門口。
身后,柳姨娘的聲音越來越近。
“三姑娘!三姑娘留步!”
裴書儀在府門口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氣喘吁吁追上來的柳姨娘,眸光平靜。
柳姨娘跑到她面前,喘著氣,臉上堆著笑。
“三姑娘,瑤瑤年紀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她計較。”
裴書儀冷笑:“柳姨娘,我何時跟她計較了?”
柳姨娘一噎。
裴書儀繼續道:“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四妹妹的婚事,我這個做姐姐的,實在是幫不上忙。”
“您身份尊貴,又……”
裴書儀打斷她,“我勸你還是把心思放在正道上。與其想著攀高枝,不如讓四妹妹安分守已,尋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
柳姨娘的臉色驟變。
裴書儀不再看她,轉身去飯廳找裴夫人用膳。
用完膳食,已經是下午。
裴書儀上了馬車,顫抖著手掀開車簾,看著越來越遠的侯府,眼眶漸漸泛紅。
時間一晃,到了裴書儀動身前夜。
她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銅鏡,將最后一支發簪放進妝奩。
妝奩是紫檀木的,雕著纏枝蓮紋,里面裝著她最喜歡的幾樣首飾。
累絲金鳳步搖,紅瑪瑙滴珠耳墜。
還有那只他親手系在她腕上的金鈴。
金鈴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看了許久,終究沒有把金鈴放進去。
裴書儀將匣子留在云鶴居。
“都收拾好了?”
秋寧點了點頭:“都好了,少夫人。就這些,別的都沒動。”
裴書儀輕輕“嗯”了一聲。
她環顧四周。
這間屋子,她住了近一年。
架子床上的帳幔是她喜歡的藕荷色,窗邊的美人榻上還搭著她常看的話本,案幾上的抱月花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紅梅,是她前幾日從園子里剪的。
一切都還和往常一樣。
可過了今夜,這一切就都和她無關了。
裴書儀收回目光,走到窗邊。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秋寧走到她身后,輕聲道:“少夫人,該歇息了。明日一早就要啟程,得養足精神。”
裴書儀道:“我等謝臨珩回來再睡,你先退下吧。”
秋寧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裴書儀一個人。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門被推開了。
謝臨珩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他行至她身側,驀地抬手,撫上她的臉。
“這么晚還不睡?”
裴書儀抿唇:“在等你。”
不出意外的話,這是她與謝臨珩待在一起的最后一晚,她當然不肯早睡。
這些日子以來,夫人在床笫之事上索求無度,謝臨珩笑了下,反問:
“等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