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陷入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男人的掌心仍舊托著裴書儀的臉頰,聲音沙啞地開口,像是從喉間擠出。
“裴長淵回京那日,我暗中去了侯府,翻墻進去的,也聽到你和裴長淵說的話了。”
謝臨珩頓了頓,輕聲:
“你說,只是單純圖我的色相。”
“我以為你昔日都是在甜言蜜語哄騙于我,才會在六皇子面前口不擇言。”
裴書儀眼神中流露出震驚。
謝臨珩垂下眼眸,長睫在燭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
他先入為主了,竟忘記她哪里像個會哄騙人的,還能欺騙那么久?
裴書儀沒想到,她說給兄長聽的違心之言,叫謝臨珩聽到了。
“原來是這樣。”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卻在寂靜的廂房里格外清晰。
“原來你是因為聽到我說那些話,所以才對六皇子說,對我只是玩玩而已。”
謝臨珩喉結急滾,薄唇微張欲言。
卻見她已然開口。
裴書儀望著他漆黑的眼眸。
“我說過那么多話,你都沒有聽見,偏偏這句話,聽得如此清楚?”
謝臨珩聽到她的質問,眸光漸漸凝滯,唇角僵住。
裴書儀笑了笑:“我說我心悅你,我說,你的好也罷壞也罷,我依然心悅你。”
“這些話,你都選擇性地遺忘了。”
謝臨珩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把他的手從臉上拍開,他眼尾猩紅著去牽她的手,卻被她側身避開。
“那些話,是我說給阿兄聽的違心之言。”
“阿兄要我與你和離,我不愿意,所以才故意那么說,讓他以為我對你并無真心,讓他不要再管這件事。”
謝臨珩聞言,落在半空的手頓住,呼吸倏忽暫停了,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
裴書儀的聲音越來越輕,唇角輕輕扯了下。
“我沒有想到你聽到了,然后就對六皇子說,對我只是玩玩而已。”
謝臨珩眼睫輕抖,漆眸微微收縮。
是他錯了,沒有了解到事情的全部,便氣急到說出那般毒的話。
“夫人……”
裴書儀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語調頗為輕快。
“謝臨珩,我們之間確實不合適,繼續過下去,無非是徒增煩惱。”
她瀲滟生波的杏眸看著他,彎了又彎,“你今晚就簽好和離書送來,我祝你再覓良緣。”
謝臨珩看清她眼中的那點決絕,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聲音近乎哀求:“我絕不和離。”
裴書儀見他這般難說話,懶得再多說,轉身往外走去。
身后,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尚未回頭。
纖細的皓腕被大手扣住,整個人被拉了回去,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抵在墻上。
溫涼的唇覆了上來。
他的吻中帶著幾分壓抑許久的情緒,帶著幾分絕望的渴念,像是要將她拆吃入腹。
裴書儀惱羞成怒,抬手推他,卻推不開。
他的手臂如鐵箍般緊緊圈著她,不肯松開半分,好像一旦松開,她便會如同劃過天空的流星,消失不見。
她被他剝奪呼吸的權利,差點喘不上氣,他才松開她。
裴書儀抬手抹了抹唇角,怒瞪他。
“你瘋了?”
謝臨珩眼眸猩紅,像是燃燒著灰燼的余火,里面翻涌很多情緒。
痛苦,悔恨,還有濃稠得化不開的執念。
“夫人,我錯了,我不該說那句話。”
“說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裴書儀閉了閉眼,說話的聲音很輕:“我也錯了,不該在兄長面前說,只圖你的色相。”
謝臨珩心中微微一動,難得地松了口氣,她終于不打算和離了么?
裴書儀蛾眉宛轉,眸色靈巧。
“和離吧,對我們都好。”
“為什么?”
謝臨珩被氣到胸口悶住,語氣很急切,“我們不是已經解開誤會了,你究竟為什么還要和離?!”
“誰知道你現在是不是玩玩?”
裴書儀撂下這話,便推開他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謝臨珩望著她離開,喉間溢出苦澀,冷白的指節倏忽攥緊。
他親口說出的玩玩而已,自然知道這話有多傷人,有多么狠毒。
他知道,他沒有在玩,可她不信。
她不應該懷疑他的愛,否定他的愛。
*
裴書儀以為自已可以就這樣離開。
可她沒想到。
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被人從身后抱住收緊,她眼眸驀地瞪大,還沒驚呼出聲,便暈了過去。
裴書儀再次醒來,是在別院里。
院子很大,收拾得極為雅致,閬苑亭橋,花草檐角。她所在的房間,紗幔低垂,陳設之物溫馨,極盡奢華。
謝臨珩見她醒了,踱步走到榻邊,輕撫她柔軟的臉頰。
裴書儀心里格外不安:“你、你想做什么?”
謝臨珩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眸光滿是偏執與陰鷙。
“我同夫人講過,我的心性與旁人不同,你既然答應了要與我執子之手,我絕不允許你離開我。”
裴書儀怔住,尾音發顫。
“你要把我囚禁起來玩?”
她隨口而出的話,像是一柄利刃,深深地刺入他的心臟,痛到渾身發僵。
謝臨珩摩挲裴書儀臉的動作僵住,眼睫抖到不成樣子,整顆心臟仿佛碎裂般地疼。
“不是囚禁,夫人,不是……”
裴書儀背轉過身子去,不樂意看他。
謝臨珩的喉結滾動了下,掰過她的身子,將她抱在懷里,企圖讓她感受他赤忱的心。
“我不和離,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你不能離開我。”
裴書儀被他圈在懷里,聞著熟悉的冷松香,心里亂成一團。
她想推開他,可他抱得太緊,“你放開我,放開!”
謝臨珩沒有放,聲音冷悶。
“不放。”
他愈發收緊手臂,頰側蹭了蹭她的發簪,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里。
“這輩子,我都不會放開你。”
少女的精致的小臉有些蒼白,杏眸中泛著盈盈的水光,唇瓣微微發顫。
“謝臨珩……”
“你要關我一輩子么?”
謝臨珩微微闔眸:“等你懷孕,或者是不再提和離,我們就回國公府。”
裴書儀驚愣住。
謝臨珩適才松開她,垂眸盯著她許久,眸光里含著幾分的期待。
“夫人,喜歡桃花,那我便把云鶴居的竹林砍了,給你種桃花。”
“等來年春天,我們兩個和小孩,一起在院子里賞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