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書儀覺得謝臨珩大抵是瘋了。
他待在她身邊,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看得她心底發毛。
裴書儀受夠了:“你現在一點公務都沒有么,繞著我打轉,陛下不會尋你的錯處嗎?!”
謝臨珩曾經滿心投入公務,故而不屑于男歡女愛。
可如今,他只想夜夜抱著裴書儀入睡。
“公務哪有夫人重要?”
謝臨珩給她買了許多話本子,摞起來能有人高,都是京城最新出的。
漂亮的衣裳首飾,整箱整箱往屋里搬。
他現在完全按照自已的想法,來安排裴書儀的生活,來打扮裴書儀。
這才是他本來的模樣,霸道又強勢。
謝臨珩擔心裴書儀無聊,還請人來給她表演皮影戲。
幕布搭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唱了大半天。
裴書儀不知道自已被關在哪里。
周圍很安靜,只偶爾能聽到幾句鳥叫聲。可她走不出去,院子永遠有人巡邏,防著她跑。
裴書儀把話本子砸在他身上。
“我要回侯府!”
“我父母兄長和阿姐肯定急死了!”
謝臨珩被砸得身子偏了下,也不惱,彎腰把話本子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放在案幾上。
“這個是京城新出的話本子。”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按你從前的口吻,定然是喜歡看這本書的。或者你想看什么?我讓人重新去買。”
裴書儀眼神都沒看他,扭過臉去,盯著窗外的芭蕉葉。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回家。”
謝臨珩沉默了半晌,沒有接話。
裴書儀沒等到回應,索性起身往外走。
謝臨珩彎了彎唇,垂在身側的手微動,指尖撫過她淡粉色的披帛,輕輕地捻了捻。
裴書儀提著裙擺,跑得很快,像只撲向自由的蝴蝶。
可跑到院門口,兩支長槍交叉,攔住了她的去路。
護衛面無表情:“夫人請回。”
裴書儀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她轉身,看見謝臨珩在廊下,隔著滿院的花木挑眉望向她。
日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那雙漆黑的眸子里。
晚上,謝臨珩陪著裴書儀用晚膳。
滿桌的菜肴,糖醋魚,八寶鴨,水晶蝦仁,桂花糯米藕,都是她愛吃的,案桌上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裴書儀噘著嘴,沒有胃口,也不動筷。
謝臨珩起身,在她身旁落座。
下一瞬,她被他攬腰抱了起來,放在腿上。
裴書儀渾身僵了僵,剛要掙扎,卻見他拿筷箸夾起菜肴,遞到她唇邊。
低啞的聲音帶著幾分哀求。
“乖,求你……”
他的手臂圈著她,卻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環著,像是怕弄疼她。
“人是鐵飯是鋼,你不要傷害自已。”
裴書儀啪嘰一下拍開他。
從男人腿上下來,自顧自地坐到另一邊,拿起筷箸,沉默地用膳。
謝臨珩的手僵在半空,指節攏了攏,才慢慢收回來。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夾菜,看著她咀嚼,看著她吞咽。
好像只要她肯吃飯,他就滿足了。
她對上他漆黑的眸子,迅速移開,看向別處。
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厭惡。
謝臨珩的喉嚨里,蔓延開苦澀的味道。
他見過許多人厭惡的眼神,囚犯臨死前的怨恨,政敵失敗后的不甘,被他碾壓的人眼中的恐懼。
可他從不在乎。
唯獨她眼神中的厭惡,像鈍刀割在他心上,心痛欲死。
……
用完晚膳,謝臨珩命人撤了碗筷。
夜色漸深,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緩步往榻邊走去。
裴書儀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留給他圓鼓鼓的后腦勺。
他在榻邊站了片刻,喉結滾了下,還是伸手掀開錦被,想要躺進去。
可是。
男人還沒來得及躺進去,一只玉足便踹了過來。
裴書儀沒用什么力氣,只是把他往外踹,冷聲:“下去。”
謝臨珩被踹下榻,愣了片刻。
他垂眸看她,她卻已經翻過身去,把自已裹進錦被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頸。
謝臨珩揉了揉狂跳的額角,才起身,從柜子里抱出床褥,默默地在地上鋪好。
他躺下去,枕著手臂,側眸看裴書儀。
地面很硬。
謝臨珩想起,剛成婚那會兒,也曾讓裴書儀睡過地鋪。
那時候他還不懂什么是愛,只覺得這個姑娘麻煩得很,只想與她相敬如賓,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
謝臨珩閉上眼睛,唇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算他,自食惡果。
*
永寧侯府。
正廳里燈火通明,裴夫人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裴老爺站在她身側,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裴長淵來回踱步,腳步急促,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裴慕音臉色也難看極了。
“還沒消息?”裴長淵停下腳步,看向侍衛。
侍衛搖頭:“沒有。”
裴長淵眉心擰了擰。
小妹晌午出了趟門,人就憑空消失不見了,連貼身丫鬟秋寧也跟著不見了。
報官報了,官府也派人去找了,丁點消息都沒有。
“會不會是太子那邊……”
裴老爺開口,聲音沙啞。
裴長淵搖頭:“太子已經被禁足,他的人都在監控之下,不可能。”
裴慕音眸光微冷:“阿兄,我覺得這件事,與謝臨珩脫不了干系。”
裴長淵看向她。
裴慕音咬牙:“書儀最后出現的地方是清風館,有人看見她進去了。而謝臨珩,也恰好進去了。”
“然后書儀就不見了。”
裴長淵眼眸瞇了瞇,忽然抬步往外走。
裴慕音猜到他要去英國公府,連忙跟了上去。
此時,謝遲嶼正要去侯府探望裴慕音,走到大門口忽聽見院門被拍響,嚇了一跳。
“誰啊?大晚上的!”
他打開門,看見裴長淵和裴慕音站在門外,身后還跟著幾個護衛,臉色都不好看。
謝遲嶼愣住:“姐姐,我剛想著去找你呢,你就來找我了,真心有靈犀。”
“謝臨珩呢?”裴長淵冷冷出聲。
謝遲嶼撓了撓頭:“大哥?我不知道啊,他這幾日都沒回來。”
裴慕音皺眉:“沒回來?”
“對啊。”謝遲嶼點頭,“我還以為他在都察院忙著呢。怎么了?”
裴長淵盯著他,目光凌厲。
“你當真不知道?”
謝遲嶼被看得心里發毛:“我真的不知道!大舅哥,你這是做什么?”
裴慕音上前一步,眸光含著祈求:“遲嶼。”
謝遲嶼頭回被她這般親密地叫著,縱然當下已經和離,心中仍有些蕩漾。
“音音姐姐。”
裴慕音吸了吸鼻子:“書儀不見了,最后有人看見她的時候,她進了清風館,而你大哥,也恰好進去了。”
謝遲嶼瞪大桃花眸。
“書儀不見了。”裴慕音的聲音微冷,“你覺得,這事和你大哥有沒有關系?”
謝遲嶼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否認。
“肯定不是我大哥!”他脫口而出,“我大哥光風霽月,咋可能干出這種事?”
裴慕音冷笑:“那你大哥人呢?”
謝遲嶼一噎,大哥人呢?
他這才意識到,自已已經好幾天沒見過大哥了,上朝沒去,都察院也沒去,就像憑空消失了。
“你大哥這幾日,到底在忙什么?”裴長淵詢問。
謝遲嶼搖頭,他也不知道大哥在忙什么。
“大舅哥,姐姐,你們兩先回正廳,慢慢商談。”
裴慕音心急如焚,壓根就不愿意慢慢商談,聲音急切。
“謝臨珩到底把我妹妹拐到哪里去了!”
“待我找到他,定然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大夫人從內院走了出來,看見這陣仗,微微一怔。
“這是怎么了?”
裴慕音看向她,眼眶微紅,將事情轉述給大夫人。
大夫人愣了愣,旋即嘆了口氣。
“臨珩他這幾日公務繁忙,不回家也是正常的。”
她頓了頓,聲音溫柔卻堅定:“當務之急是找到書儀。”
“清風館是魚龍混雜的地方,書儀若是被臨珩帶走倒還好,倘若遇到其他不懷好意的人,那才是糟糕。”
裴長淵和裴慕音對視一眼。
他們之前滿腦子都是謝臨珩,竟完全沒想過另一種可能。
如果帶走書儀的,不是謝臨珩,而是別人呢?
裴長淵幾乎不敢再想下去,臉色瞬間變了。
“走!”他冷聲,“加派人手,全城搜!”
裴慕音連忙跟上。
謝遲嶼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陣不安。
大哥,你到底在哪兒?
嫂嫂,又到底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