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書儀見過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好人有壞人。
但她從未見過,被打了一巴掌,還能彎唇淺笑著,詢問對方是否手疼的人。
“掌心都泛紅了。”謝臨珩垂眸,將她的手輕攤開。
男人低頭,在她的掌心吹了吹。
裴書儀驚慌,像是被什么燙了下:“你……”
“夫人若是還覺得不夠,可以再打。”
謝臨珩溫聲輕哄:“打多少下都行,只要夫人高興,不再說那些傷人的話就好。”
裴書儀覺得他真的是瘋了,也無法容忍他的囚禁。
她皺眉:“你沒事吧?”
謝臨珩:“……”
“是我混賬,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
他咽下喉間的苦澀,“你打了我,就消氣,好不好?”
裴書儀默不作聲,起身行至臨窗都得榻邊,望著窗外筑巢的鳥雀,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想和一個囚禁她的人,談論這件事。
謝臨珩沒有得到回答,眸光逐漸碎裂。
鐵打的心也碎掉了。
當天夜里,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無聲地掀開錦被一角,躺了進去。
謝臨珩抱著她:“我知道你沒睡,能不能轉過來,聽我說話。”
“就一句話,一句話聽不聽?”
裴書儀不回答。
他去吻她的脖頸,大掌沿著寢衣下擺進入,撫至腰際時,額角青筋鼓了鼓,血液沸騰的同時,殘存了一絲理智。
這才多久,夫人變瘦了。
裴書儀閉了閉眼:“我聽你說話,你能不能放我回家,我想回家……”
謝臨珩將她翻了個身,借著微弱的燭火,看清她眼角落下的眼淚。
他從前便想過將裴書儀囚禁,叫她的眼中只能看得到他,他覺得那樣會很有趣。
可如今,真的走到這一步。
謝臨珩才發現,究竟有多么地難受。
他吻去她掉落的淚珠,低聲:
“你我之間,雖然是陰差陽錯,但我確是真心喜愛你,不是玩玩。”
“嗯,我知道了。”
裴書儀軟聲:“可以放我回家了么?”
謝臨珩伸手去描摹她的臉頰輪廓,好像要銘記在心,“可以。”
裴書儀眼眸一亮,立馬坐起身。
他見她這般高興,心中也覺得喜悅,只牽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發間。
“我再養你一段日子,等你再變胖點,便派人將你送回去。”
他先低頭了。
只要她高興就行。
裴書儀慣常是個得寸進尺的,見他口吻緩和下去,抿了抿唇,試探道:
“和離書……”
謝臨珩咬緊后槽牙,捏了下她腰間的軟肉:“不行。”
他已經退了一步,絕不能再退一步。
和離的后果,他無法想象,更不敢想象。
……
翌日,天色微明。
別院里很安靜,只有廊下的風鈴偶爾發出細碎的響聲。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皇帝派了人過來,讓謝臨珩進宮一趟。
謝臨珩掃了眼御前侍衛。
“我都跟陛下說了,這段日子休息,他有什么事,以后再說。”
侍衛為難道:“陛下說,您要是不進宮,他可就親自來找你了。”
謝臨珩別無他法,誰知道皇帝來,會做什么事?
他臨走前,囑咐護衛將裴書儀看護好,又回屋安撫裴書儀。
“夫人別擔心,雖然我這段日子沒有去上值,但陛下絕不會難為我。”
裴書儀心底翻了個白眼,誰擔心他了?
謝臨珩微微嘆了口氣,自我安撫:這是叫他小心點的意思。
*
謝臨珩剛走不久,皇帝便親自來到了別院。
護衛瞧著華貴的馬車,正要攔人。
王弘光淡淡地看向眾護衛。
護衛認出他是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瞬間不敢攔人,恭恭敬敬地將人請了進去。
裴書儀坐在窗邊,手中捧著盞茶,茶早已涼透,卻一口也沒喝。
被關在這里的這幾日,她覺得自已像是一只籠中鳥,錦衣玉食,卻不得自由。
他說會放她回家,可再養一段日子是什么時候?
裴書儀正出神,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以為是謝臨珩回來了,“不是進宮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朕可不是你那混賬夫君。”
一道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響起。
裴書儀猛地抬起頭。
門口站著兩個人。
為首的那位身著玄色常服,雖未著龍袍,但周身的氣勢卻讓人不敢直視。
他身后跟著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穿著內侍服制。
裴書儀慌忙起身,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皇帝擺手:“不必多禮。”
裴書儀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跪著,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皇帝似乎看出她的慌亂,倒也沒在意,自顧自地在椅子上坐下,環顧了一圈四周。
“這地方倒是雅致,臨珩還挺會挑地方。”
王弘光察言觀色,陪笑:“陛下說得是,這院子雖不大,但一草一木都透著心思。”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裴書儀身上。
“朕聽說你在和謝臨珩鬧和離,你是真的不想和謝臨珩過了?”
裴書儀咬著唇,點了點頭。
“不想過了。”
皇帝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
“為什么?”
裴書儀抿了抿唇,把這幾日憋在心里的話說了出來。
“他把我關在這里,不讓我回家。像對待雀鳥一樣,毫不在乎我的想法與感受。”
皇帝聽完,看向王弘光,“你聽聽,這小子干什么什么混賬事。”
王弘光連忙道:“陛下息怒,謝大人年輕,難免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皇帝哼了一聲,又看向裴書儀。
“那小子,從小就不是個省心的。心思重,城府深,凡事都要算計得明明白白。”
皇帝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復雜,“朕原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對誰上心。沒想到……”
他頓了頓,忽然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混小子,把人家關在這地方,也不告知裴家人,害得裴家擔憂。”
王弘光聽出了陛下的言外之意,不是關人錯了,而是沒告知裴家人錯了,便笑著接話。
“哎呦,這可不是遺傳了您么?”
裴書儀的眼眸倏忽瞪大。
她默不作聲地咽了咽口水,電光火石間,好像聽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皇帝卻神色如常,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貴妃的兒子,像朕,有什么稀奇的?”
裴書儀的腦子嗡的一聲,好像意識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皇帝轉過身,看著她目瞪口呆的模樣,忽然笑了。
“怎么,他沒告訴你?”
裴書儀呆若木雞,茫然地搖頭。
皇帝嘖了一聲,走到裴書儀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朕今日來,不是來替他說話的。你若是真的不想和他過了,朕可以下旨,讓你們和離。”
裴書儀咬著唇:“陛……陛下,我要和離。”
謝臨珩的身份竟然是皇子,而且看陛下的意思,倒像是十分器重他。
難怪阿兄讓她與謝臨珩和離。
國公府的當家主母已經讓她吃了不少苦頭,若是再有其他更貴重的身份,怕是更讓人難做。
他們真的不合適。
皇帝繼續道:“你這樣的家世,和離后再嫁,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終究是臨珩沒有福氣啊。”
裴書儀可不覺得皇帝會幫著她這個外人,不幫親兒子,所以并未出言附和。
皇帝目光幽深,一字一頓:“可朕要問你一句,你真的舍得嗎?”
裴書儀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是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那小子雖然混賬,但對你是真心的。他從小沒在朕身邊長大,吃了不少苦。”
“他把你關在這里,是因為害怕失去你。他那樣的人,能讓他害怕的,這世上沒幾樣東西。”
“你若是真的舍得,朕可以幫你;若是舍不得,便再給他一次機會。”
屋內陷入沉默。
裴書儀垂眸,盯著鞋尖。
皇帝好似明白了什么,轉身大步離開。
“行了,朕知道了。”
說完,他大步離去。
王弘光跟在后面,臨走前回頭看了裴書儀一眼,笑瞇瞇地行了個禮,才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