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馬車緩緩駛離別院,轆轆的車輪聲在青石板路上漸行漸遠。
馬車內,王弘光覷著皇帝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您覺得謝大人這事,怎么處理才妥當?”
皇帝看了他一眼。
王弘光連忙垂下頭,卻還是忍不住把心里的擔憂說了出來。
“國公爺和國公夫人那邊,是以當年撫育皇子的恩情相求,允二位和離。裴三姑娘也說想要和離,可謝大人明顯不愿意。”
“您若真的下旨,謝大人那邊……”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謝臨珩的性子,皇帝比誰都清楚,真要是下旨和離,能當場跟皇帝翻臉。
皇帝幽幽道:“朕也很苦惱?!?/p>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
“沒把謝臨珩教好?!?/p>
王弘光頓時不敢再接話。
皇帝的目光落向車窗外,看著街邊往來的行人。
“當初被仇恨蒙蔽了心,只想著讓他成為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母妃報仇的刀。逼他殺人,逼他冷心,逼他把所有的柔軟都藏起來?!?/p>
他頓了頓,唇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再回首時,貴妃唯一的血脈,被他親爹,教成了這副模樣。”
王弘光心里也泛起一陣酸澀。
他伺候皇帝幾十年,親眼看著這位帝王如何在貴妃死后,一步步走向偏執(zhí)。
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謝臨珩身上。
可如今,大仇得報,回頭再看,卻發(fā)現大皇子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要是再這般下去,遲早會出大事的?!被实鄣穆曇舻统?,“屆時臨珩后悔都來不及?!?/p>
長久的擁有和短暫的得到。
孰輕孰重?
謝臨珩居然都拎不清了。
他把裴書儀關起來,以為這樣就能留住她,可是強留一個人,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若是不懂這個道理,遲早會失去一切。
皇帝揉了揉眉心,緩緩道:“他們啊,得分開一段時間了?!?/p>
王弘光怔住。
皇帝想了想:“從前,朕是在皇帝的位置來教臣子,如今大仇已報,也該站在父親的角度,來教兒子?!?/p>
“等他什么時候明白,愛不是占有,不是囚禁,而是尊重,是放手?!?/p>
“他們總會破鏡重圓的。”
王弘光忍不住嘆服:“還是陛下通透,對這些問題想得開。”
皇帝冷哼一聲,他要真的通透,也不會把貴妃的兒子教成這副模樣。
回首往事,仿若大夢一場。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無所不行,無不可往。
后來回想,樁樁件件都是遺憾。
無法彌補的遺憾。
*
皇宮,乾清宮。
謝臨珩已經在這里等了快一個時辰,連皇帝的影子都沒見到,面色格外冷沉。
殿內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內侍垂首立在角落,眼觀鼻鼻觀心,不多說一字。
謝臨珩覺得今日這事,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
先是皇帝派人去別院傳話,讓他進宮。他到了宮里,又說皇帝在忙,讓他等著。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謝臨珩瞇了瞇眼,轉身往外走。
內侍連忙上前攔?。骸爸x大人,陛下還沒來,您……”
“讓開。”
謝臨珩的聲音冷若冰霜,內侍嚇得哆嗦,便往后退去。
就在這時,殿門被推開了。
皇帝負著手,走了進來,身后跟著王弘光。
“等急了?”
皇帝挑眉看他,“朕這不是來了嗎?”
謝臨珩眼神落在皇帝身上,打量了一番。
皇帝面上卻不動聲色:“這么看朕做什么?”
謝臨珩從他身上看不出什么異常,便看向他身后的王弘光。
王弘光心里咯噔,下意識垂下眼。
謝臨珩收回目光,淡淡道:“陛下怎么今日來得這么遲,叫我等了你許久?”
皇帝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盞抿了口,理直氣壯道:“你管我?”
謝臨珩冷笑一聲,沒接話。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謝臨珩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您方才去了別院?”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頓住。
“什么別院?”
王弘光垂首,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謝臨珩冷睨王弘光。
“你們來回花了多少功夫?”
王弘光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道:“時間不多。”
皇帝頗為不爭氣地瞥了王弘光一眼,暗罵王弘光是個廢物,后者縮了縮脖頸。
謝臨珩沒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在皇帝身上。
“你去找裴書儀,做什么?”
皇帝神色坦然。
“看看兒媳有沒有被你苛待?!?/p>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嫌棄,“誰知道你把人關起來,會不會喪心病狂,禽獸大發(fā)?”
謝臨珩:“……”
他變成這副樣子,還不都是因為皇帝么?
如今他用這種方式留住想要的東西,皇帝倒來裝好人了!
謝臨珩冷冷道:“我的事,不勞您費心?!?/p>
皇帝看著他:“臨珩,朕知道你心里有怨?!?/p>
謝臨珩默了默。
皇帝輕聲:“從前是朕的錯,朕不該那樣教你。可事已至此,朕只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強求就能得到的?!?/p>
謝臨珩眸光微動。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難得地溫和了幾分。
“回去吧,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謝臨珩轉身大步離去。
他想要什么,他當然知道,用不著皇帝在這提醒。
*
別院里,暮色四合。
裴書儀倚靠在美人榻邊,托著腮,看外頭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被關在這里半個月了。
他說等她變胖點,就放她回家。
裴書儀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臉,好像是圓潤了一點?
可她不需要他派人送了,她已有其他法子離開。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
謝臨珩眉宇間帶著幾分陰郁,看見裴書儀,漆眸閃過晦暗的光。
“夫人。”
裴書儀側眸看他。
謝臨珩喉結滾了滾,輕聲:“我們是不是應該行房了?”
裴書儀真的有被嗆到。
謝臨珩淡淡道:“我們已經好久沒……”
“不應該!”
裴書儀直接打斷他,噘著嘴,滿臉嫌棄。
謝臨珩磨了磨牙,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心里倍感無奈。
他深吸了口氣,也不敢強迫于她,起身往浴室走去。
走到門口時,謝臨珩聽見身后響起一道輕軟的聲音。
“拜拜?!?/p>
謝臨珩回眸。
裴書儀杏眸彎了彎,唇角噙著狡黠的笑意,朝他揮了揮手。
謝臨珩磨了磨牙,聲音冷沉。
“拜什么拜,沐浴完回來就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