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書儀沒想到裴歲寧會這么問。
這孩子今年剛兩歲出頭,說話卻比尋常孩子利落得多,小腦袋瓜也轉得快,好像沒遺傳她的大智若愚。
和那個人十分相似。
裴書儀心尖微顫。
她離開京城后,便去了邊疆,在距離兄長和阿姐不遠的小鎮住下。小鎮偏僻安靜,依山傍水倒也有趣。
裴書儀以為這樣就能安穩度日。
可不久后,她便查出有孕。
春日的風裹著沙土撲面而來,她卻什么都感覺不到,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懷了他的孩子。
裴書儀從前便想過要個孩子,怎么也想不到離開了,孩子才來。
可那又如何?
裴家最不缺的就是金銀,她養得起這個孩子,所以她留下了這個孩子。
后來的日子,是阿姐和歲喜秋寧陪著她度過的。
裴書儀給女兒取名歲寧,盼望著女兒歲歲安寧。
如今歲寧眉眼漸漸長開,出落得玉雪可愛,漆黑圓潤的眼睛也越來越像那個人。
這次回京前,裴書儀便仔細叮囑過裴歲寧,人前要喊她干娘,人后才能喊娘親。
思緒回籠。
裴書儀知道謝臨珩的身份不一般,不想讓女兒牽扯進去,更不想有人和她搶女兒。
“不是。”
裴歲寧好奇:“那你為什么要躲他?”
裴書儀默了默,把女兒往懷里抱了抱,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因為他是娘親的仇人,你應該不會有機會見到他,倘若見到的話,記得躲遠點。”
裴歲寧認真地點了點頭,小大人似的應道:“歲寧記住了。”
*
暮色四合。
裴長淵和裴慕音追查到了,往邊疆運假軍械的人,忙不迭往侯府趕。
兩人剛踏過門檻,便聽見里頭傳來嘈雜聲。
裴長淵眉頭緊緊皺起,順著聲音來源瞧去。
只見一道玄色身影正從墻頭翻身而下,姿態利落得如同飛燕掠水。
那身影落地后,甚至還極其講究地理了理衣袖,撣了掊灰塵。
裴長淵:“……”
他大概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裴慕音:“……”
該讓謝遲嶼管管他哥了!
男人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
他生得俊美無儔,氣質偏冷,眉眼深邃,瞳色如墨暈染般,薄唇輕微地勾起。
謝臨珩似是沒料到他們這么快回來,語氣淡淡道:“別驚慌,我就是單純地來見夫人而已。”
裴長淵咬牙切齒。
“還請謝大人自重,書儀與你早已和離,你們之間毫無關系,別一口一口夫人!”
謝臨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改口。
“我來見書儀。”
裴長淵又道:“你這是第幾次翻我裴府的墻了?”
謝臨珩認真道:“不多,也就第二次。”
以后翻墻角的日子還多著呢。
裴長淵聽罷,只覺得自已血壓都上來了。
屋內,裴書儀正陪著裴歲寧玩九連環。
九連環是集市上的小玩意,鐵環相扣,需要耐心拆解。裴歲寧年紀雖小,手指卻靈巧得很,已經拆到第五環了。
裴書儀耳朵動了動,聽到外面的動靜,抬步走到了門口。
裴歲寧見娘親起身,放下九連環跟了上去。
“外面怎么了?”
“不知道。”裴書儀摸了摸她的頭,“我出去看看。”
她快步往門口走去,裴歲寧邁著小短腿跟了上來。
“歲寧也要去!”
裴書儀彎腰想把她抱回去,可歲寧仰著小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母女兩正僵持著,便見裴慕音快步走來。
裴慕音低聲道:“外頭遭賊了,你們兩個回屋,別出來。”
裴書儀愣住:“侯府護衛這么多,還能遭賊?”
裴慕音言簡意賅:“你和歲寧回屋待著。”
裴書儀點了點頭,彎腰抱起裴歲寧,轉身回了屋。
院外,裴長淵已經下令。
“來人!”
護衛們應聲而出,訓練有素地將謝臨珩團團圍住。
刀槍在暮色中泛著森冷的光。
謝臨珩唇角微挑起些許弧度:“謝某不過是來探望故人,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裴長淵冷笑:“你我兩家早已無瓜葛,何來故人一說?”
謝臨珩感覺這句話頗為刺耳,眸光倏忽冷了下去,臉色微沉著欲言又止。
裴慕音從院中走出,來到裴長淵身邊,眼神冷然。
“書儀不想見你,您請回吧。”
謝臨珩的渾身血液仿佛凝滯。
他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過裴慕音,落在身后的院門處。
門后,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謝臨珩的喉結滾了滾,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聲音很輕:“我走。”
說完,他身形利落地翻身上墻。
裴長淵皺了皺眉,總覺得這人走得太干脆,有些不對勁。
但人已經走了,他也懶得再想。
裴長淵想起什么,揚聲吩咐,“將裴府的墻加高,至少再加三尺。”
“所有的狗洞,全部填滿。”
護衛們齊聲應是。
……
謝臨珩落在地面。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
周景從暗處迎了上來,期待地問:
“公子,見到少夫人了嗎?”
謝臨珩冷冷瞥他。
周景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了答案,訕訕地閉了嘴。
第二天。
謝臨珩梅開二度,又來到了裴府。
然后,他站在墻根下,望著不知加高了多少的墻,陷入了沉默。
謝臨珩欲施展輕功,卻發現周圍所有可以借力的東西,都不翼而飛了。
他有些沮喪地敲了敲墻角,期望裴書儀能與他心有靈犀。
兩人沿著墻角緩步離開。
周景興奮地指著不遠處的角落:“那邊有個狗洞,我們可以擴大,然后進去!”
謝臨珩眉心狂跳,這叫什么話,讓他鉆狗洞?!
“開什么玩笑,我堂堂都察院指揮使,傳出去像什么話!”
周景小心翼翼地補充:“您不是說您是少夫人的忠犬嗎?”
“忠犬鉆個狗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謝臨珩做好了心理建設,大步朝那個狗洞走去,仔細觀察了許久。
周景湊過來:“公子,怎么了?”
謝臨珩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頗有些遺憾:“填滿了。”
周景掃了眼,狗洞被人用石頭和泥土填得嚴嚴實實。
“有必要這么防著我么?”謝臨珩輕聲說。
周景想了想,裴家是怕公子再度將裴書儀帶走囚禁,所以才這么提防。
公子從前何等風光,何等驕傲,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朝堂上下誰不敬畏三分。
如今卻碾碎傲骨,落下神壇。
周景擔憂地腹誹:公子追妻路,何止漫漫,簡直遙遙無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