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是鄉夫打更的最后一個更。
李熙怕自已睡過頭,聽到打更聲便忍著困意直接起床了。
來到東廚,卻發現昨日回來打的水已經凍上了,李熙抄起搟面杖捅了好一陣兒才給捅破,不過那水啊,簡直沒法沾。
李熙想生火燒水,又怕弄得灰頭土臉,再換衣服洗頭什么的誤了時辰,還好家里就有口井,李熙重新打了一盆井溫水。
說是井溫水,其實也不溫,只是沒那么冰寒刺骨罷了。
不過,冷水洗漱比熱水更使人精神抖擻。
昨夜沒睡好的李熙,一個洗漱下來,一點困意也沒了。
吃了幾塊糕點,打開院門,正好瞧見青年拉著黃包車走來。
李熙暗暗一嘆,說道:“不用來這么早的。”
“早點比晚點好。”青年車夫笑著說,“小人也習慣了,一到這個點,就睡不著了。”
李熙往掌心哈了口氣,道:“這天兒也太冷了,別在這里站著了,進屋進屋。”
“沒事兒,小人不冷,官爺進屋吧,小人在外面等著就成。”
“瞎說,你這衣服還沒我的暖和呢,咋可能不冷?”李熙好氣又好笑。
“真不冷,小人都習慣了。”青年極力辯解。
李熙無奈,只好道:“我剛來京師,也沒個說話的人,你就當陪我說說話吧。”
頓了頓,“這也是你工作內容的一部分!”
青年躊躇片刻,訕然稱是:“那就聽官爺的。”
“這才對嘛。”
李熙引他來到客堂,點上蠟燭,與他聊起連家屯的村民日常……
正所謂見一斑而窺全豹,想要知其全貌,從細枝末節處入手是不二之選。
李熙的隨和、溫和,逐漸緩解了階級的隔閡,青年逐漸健談起來……
不想,這一聊,就是一個半時辰。
直至旭日東升,辰時過了大半,錦衣衛才來人。
陳百戶見李家公子一副久候多時的模樣,不禁有些尷尬,訕然道:
“只以為公子初來京師,又一路勞頓,要多休息些時辰,不想,公子竟起得如此早。”
李熙微笑道:“不妨事,陳百戶也是好心。”
青年見是錦衣衛上門,不禁更是局促,同時,也對這位小官人愈發敬畏了。
陳百戶瞧了黃包車夫一眼。
后者立馬退了出去,退出了小院,退得遠遠的。
陳百戶這才道:“公子,還是乘車馬吧?”
“不敢當,不敢當。”李熙擺手笑道,“我一個小小的主事,哪能用朝廷的資源?這不合規矩!還望陳百戶莫使我為難啊。”
“這也是皇上的關照!”陳百戶說。
“皇上如此是隆恩,臣子如此是不知進退!”李熙微笑道,“如若皇上怪罪陳百戶,陳百戶只管說李熙堅持不肯受之。”
陳百戶躊躇片刻,苦笑點頭:“如此,便依了李公子,公子請。”
李熙笑著說:“陳百戶先行,李熙在后跟著便是!”
“呃……這個……”陳百戶干笑道,“其實,公子不必如此的。”
李熙只是笑。
陳百戶無奈,只好依了李熙……
去吏部衙門的路上,青年再次沉默寡言起來。
李熙笑問:“錦衣衛從不管民事民生,你似乎沒必要害怕吧?”
沉默的青年沒辦法沉默了,趕緊說:“官爺說笑了。”
頓了下,又小聲說:“小人也不是怕錦衣衛,只是……只是……昨日不知官爺厲害,怠慢了官爺。”
李熙呆了一呆,這才明悟是錦衣衛的上門,使青年誤以為自已是了不得的大人物,雖然在外人眼中這卻是事實,但李熙并不覺得自已是什么大人物。
“你想多了,我一點也不厲害,我不過是一個戶部的主事罷了,還是剛剛上任,錦衣衛上門……也只是因為我是應天府來的,多一些優待而已。”李熙笑著說,“我這個年齡,能是什么大人物?”
青年似乎覺得有道理,遂放松了一些,干笑道:
“公子未來一定是個大人物!”
李熙打趣道:“拍馬屁可不長月錢呦。”
青年忍不住噗嗤一樂,旋即又連忙止住了笑,不過人也更放松了些,訕笑回道:
“官爺哪里話,小人可不是貪得無厭之人,再說了,官爺給的已經夠多了,高出市場價一倍都不止,小人說的都是真心話,也是實話。”
李熙呵呵一樂:“不要以小人自稱,我還沒你大呢。”
“這可不能按年齡算!”青年一板一眼道,“官爺是官,小人是民,不一樣的。”
“都是大明的國民,只是分工不同罷了,你不卑賤,我也不高貴……”李熙忽然止住了話頭,覺得這時候說這種話,還是在京師……貌似還不是合適的時機。
遂改口道:“‘小人’含有貶義成分,以‘我’自稱便可,如你還是惶恐,以‘草民’自稱也可,靠勞動賺取報酬,不偷不搶,怎么能是‘小人’呢?”
青年悶了片刻,由衷道:“官爺真是個好心腸。”
李熙說道:“以后好心腸的官會越來越多呢。”
“真的嗎?”
“大明不也一點點變好,越來越好嗎?”
“嗯,這倒是。”
……
吏部衙門口。
李熙走下黃包車,道:“我這邊得一段時間,你可去附近吃點東西。”
“哎,好。”
青年見那錦衣衛的頭頭,又走了過來,匆忙哈了下腰,拉起黃包車跑開了。
陳百戶走上前,熱情道:“吏部都知道了,公子快請。”
李熙微笑頷首:“陳百戶請。”
走進吏部,來到正堂,李熙才知道‘祖爺爺’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不過是走個流程,吏部尚書、左右侍郎竟是一個不落!
李熙忙做出一副受寵若驚模樣,撩袍行禮道:“勞諸位大人如此,李熙受之有愧。”
吏部尚書楊巍在他下拜前,便一把攙住了他,和顏悅色道:
“久聞小友少年才俊,今日一見,傳言不虛啊。”
“尚書大人謬贊了。”李熙連連謙辭。
雖然不認識在場的幾位大員,可其官服上的補子,足以讓李熙分辨出誰是什么身份了。
“諸位大人,這是下官的任命狀。”
李熙取出皇帝親筆,雙手遞上。
楊巍接過瞧了一眼,轉手交給身邊的員外郎,道:“去登記一下!”
“是!”
李熙拱手道:“下官失陪!”
“哎?小友是隨皇上一起進的京,錦衣衛全程相伴,身份又做的不假,不必親自走流程,也沒那么多流程可走。”
楊巍失笑道,“我等身為朝廷命官,當重實事,而不是重表面。”
“呃呵呵……尚書大人說的是,下官謹受教。”李熙內心有些失望,盡管來之前就做好了京師官僚風氣濃重的心理準備。
既來之,則安之……李熙暗暗告訴自已:“不要狂妄地去改變環境,要學會適應環境,并在既定環境中,做成自已想做的事。”
李熙舒了口氣,謙虛道:“下官才疏學淺,又不諳世事,還望諸位大人不吝賜教!”
幾人相視一眼,悠然而笑:“我等身為前輩,自當履行提攜后進、為國為君培養人才的責任。”
“小友不必拘束,京師也沒那么多規矩!”
李熙干笑稱是,暗暗一嘆:“不是京師沒那么多規矩,是對我沒那么多規矩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