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黑如墨,飄風怒如狂。
通天大王蓮四季常青,葉面上蓋一層三寸厚的絨絨雪頂,搖搖晃晃,邊緣積雪不斷裂解,滑入大澤,融融消失。
“大王大王,陰天,外面好大的陰天?!?/p>
“陰森森,冷戰戰,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p>
大胖、二胖蹦跳入蛙王洞穴,打個哆嗦,七嘴八舌。
后頭大妖蛙頭涌動,呱叫不歇。
“大王,是不是長老晉升?”
“咱們會挨雷劈么?”
“我怕疼,呱。”
“不要怕,或是長老大功告成,雷劫將落,只要扛過去,咱們煥發新生。”蛙王抓住暗紅大錨,縱然心中不安,亦在眾蛙面前表現出鎮定,“按照先前演練,老弱病殘,該鉆地洞鉆地洞,該躲起來躲起來,大妖結陣,共同抵抗!
大胖,你速速去西水,告知龜王。
二胖,你速速去北水,告知江商。
無足蛙,等等,無足蛙不在,二寶,你去龍宮。
大寶,你帶頭,率領其余大妖;大斑,你疏散族蛙?!?/p>
“遵命!”
大胖、二胖蛙蹼抵頭九十度,蛙腿肌肉鼓脹,猛地虬結,蹬地出擊,一起一落,縱躍有數十里,踏水疾行。
“剩下來的……嗯?”
蛙王抬頭望陰天,心情凝重,忽地一怔。
感知內。
南方、西方、北方、四海八方皆有武圣、妖王趕來。
……
“呼啦啦,蕪湖,好快!飛快!越王師傅,沖沖沖!任務代號:拯救大蛙多寶!”
小蜃龍纏繞小臂,張嘴吞風,呼啦啦嘴巴鼓成一個小氣球,龍爪揮舞。
越王聽著三王子的吱哇亂叫,笑一笑,踏風趕路。
……
汾川道,大同府。
叮叮當當。
九環錫杖和骨棒對撞,蕩開漣漪。
獺獺開和疤臉再拼再殺,再拼再殺。
火星稠密如織,落如星雨,棍鋒連成一片,風不能透,你追我趕,殘影浮動,殺氣四溢間,酣暢淋漓。
頭頂金剛明王踏空出征,離開懸空寺,奔赴平陽。
……
南直隸。
熏香裊裊,內侍手捧詔書,快步行進,躬身遞上。
“二位王爺,紫電船來訊,應淮王請求,陛下有令,協助淮王,助江淮蛙長老,河泊所長史,多寶蟾蜍晉升大妖。”
“嗯?”
“你說誰晉升?”
內侍作揖:“江淮蛙長老,河泊所長史,多寶蟾蜍,可視同江淮蛙王亞父?!?/p>
二位王爺抓住圣旨,面面相覷,不可思議。
“大妖,多寶?”
……
彭澤。
山峰纏繞云霧,縹緲無跡,高瘦“人影”攢動。
“不能動”撓一撓木角。
“確定沒有?”元將軍納悶,“你家老大光讓你傳訊,沒讓你說給老夫什么好處?叫人幫忙不給差遣費?跑腿費?勞損金?”
“不能動”撓一撓木角。
元將軍震怒:“何謂愛去不去?莫要以為老夫不知道,當年癩蛤蟆成妖雷劫都是老龍君出爪。彭澤周圍地方人家辦喪事,幫忙端盤子,主家都得包個紅包,留一頓飯,抗雷劫不給老夫好處?”
山上時蟲沖“不能動”指指點點,一群紫面山魈蕩來蕩去,吱哇亂叫。
“不能動”撓一撓木角。
“媽蛋!老夫活那么久,從來沒出過爪,梁小子倒好,一年兩次!”
元將軍罵罵咧咧,劃動龜爪,游向淮江,時蟲上躥下跳,尖銳爆鳴,痛斥老烏龜沒有原則,自甘墮落,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惡心!
惡心吶!
“你看你,又急,天地劫是死的,得罪不到誰,幫多寶,唉……”
元將軍目睹蛙族從小部族發展到妖庭四柱之一,自己背個壽山,更被老蛤蟆當“彭澤司南”一樣用,清楚這古怪玩意有點說法,大精怪、妖時能帶大出一只蛙王,晉升成大妖還了得,萬一以后有事求上人家怎么辦?
……
龍人三大長老、敖擎、龜族大妖、蘇龜山、衛麟、徐岳龍、水獸紛紛匯入蛙族大陣。
鬼母教洞穴,龍娥英提拎黃皮袋,反復念誦,確保計劃順序準確無誤。
三月驚蟄,二月立春,趕走蛟龍,霸占龍宮,滿打滿算不足一年,淮王梁渠,再一次組武圣局,天下翹首以盼。
北庭大汗、南疆土司驚疑。
“這是要干什么?”
“大同府是散人,江淮彭澤是妖王,唯有南直隸二王,寧江王三人是封王……”
海外諸國也伸長脖子,意圖觀察能否趁亂分一杯羹,最近幾年的中原實在太亂,惹人心動。
緣何建國甲子至百年間,常有“甲子國劫”一說。
因為此時看似大勢安穩,實則中原之地適才走向強盛,大多存世強者幼時為前朝,并無強烈歸屬,內外勢力若想放手一搏,打破格局,對比接下來千年,此刻是最好選擇,古往今來,并非沒有為此滅亡的國度。
三個封王牽動,調動不大不小,然而事不湊巧,江淮大澤位于南直隸內,寧江府毗鄰南直隸,朝廷三王動作不大,戰略上并沒有太大暴露,且蛟龍一走,鬼母滅亡,江淮大澤內并無明顯外敵。
莫非對白猿動手?
不可能啊。
白猿和大順關系明顯曖昧,更傳言水島、港口建設,完美的政治同盟。
南疆、北庭百思不得其解。
小人物不管那么多。
漁欄關門,漁夫纏繞麻繩,綁上系船柱。
上饒鄉民手指天空,竊竊私語,巷口菜價微微上漲,人人摘下紅燈籠,緊閉房門,拿扁擔斜撐地上抵住,擔心如此厚的烏云,刮起大風來把門窗掀走。
青紋谷黎香寒高高興興準備過年,收好本命蠱煉制材料,只待年節后,統御金翅蜈蚣,修為突飛猛進,走上人生巔峰,偷偷驚艷,教所有人刮目相看!
海洋內,海牙王并不關注淮江、天下大勢,反而頻頻望向領地南方,它可是知道自己身旁這位鄰居怎么來的,白猿和蛟龍打架,最后搞得它壓力山大。
希望搞大動靜,讓鄰居搬家。
地府,血河,澤國。
“蛤蟆頑石”綻開裂痕,只此一道,七彩寶光從中冒涌,徜徉流動,恍若夜空極光,又似溶洞浮光。
“咔嚓咔嚓?!?/p>
梁渠沒見過這么奇特的突破場面。
蛻石皮?
妖獸四境入五境,理應要過血肉、魂靈、天地三劫,顯而易見,異種老蛤蟆完全不同,倒是天地劫確實有,非常猛。
“壽爺?”
“才兩天,比想象的快。”烏滄壽目光緊盯,汲取晉升經驗,“怎么樣,淮王天人合一,感受到什么沒有,能扛住嗎?”
“什么都沒感受到,沒辦法,扛不住也要扛啊,反正能喊的都喊了,我出去看看?!?/p>
朝廷、懸空寺、越王、妖王,梁渠已經把人脈妖脈全用上,他讓肥鯰魚帶上自己穿梭內外。
澤國外,濤濤血河風平浪靜。
“好低的氣壓?!绷呵杽颖且?,胸口發悶。
天空沒有烏云,沒有大風,但低氣壓是下雨的前兆啊。
難不成真能追到陰間來?
黑云壓城城欲摧,梁渠憂心忡忡,以防萬一,再去問一問大神通者,他使用【水行千里】,跳閃到龍王窟內,不等詢問龍君情況,先被龍影撲臉。
“好小子,終于來了,有個好機會!”
“什么機會?”梁渠一愣。
龍影劇烈閃動,語速極快:“先前老夫沒想到,更低估了大妖多寶的雷劫威力,記不記得龍王窟怎么來的?”
“老前輩被鯨皇和大離太祖設計,落到陰間,重傷后強行向陽間進發,干出來的一個‘通道’,險些打穿世界,鳥不能飛,魚不能游,卻也因此困于此地,被天火宗緩慢煉化?!绷呵`光一閃,“前輩要利用蛙公雷劫?”
“沒錯!”龍影難耐興奮,“整個陰間,此地最為薄弱,只差一層,若能同天地所發雷劫,至陽之力‘里應外合’,我興許能從這里出去!”
梁渠心思飛轉:“可如此一來,豈不是會徹底貫通陰間和陽間?兩界交織,陽間不一定會蒙難,但大順必定風雨飄搖、陷入泥潭,自古成王敗寇,北庭、南疆勢必乘虛而入,好不容易穩定的天下,將會大亂。
此外,您現在剩下多少實力?鯨皇在外虎視眈眈,能送您進來一次,未必不能送第二次,一旦離開,大離必定覺察,屆時不能立即得到其余仙人支持,更加危險,毫無還手之力!而且其余仙人未必不想求大道!”
“求大道,是啊,是一個問題,是一個問題……”
龍影閃爍,喃喃自語。
梁渠冷汗津津。
他所有熔爐信息的版本,全都來自眼前的龍影,彼此的信任基礎卻不是那么扎實,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
拒絕?
能拒絕嗎?
“咔嚓。”
澤國內,蛤蟆頑石綻放出第二條裂紋,更為濃郁的寶光閃耀。
江淮烏云內白光閃爍,雷龍翻涌。
迫在眉睫。
“兩界交織難扛,那就不打穿,鉆一條縫出來!”龍影跳閃,“只要能透出一條縫,我就能喘息,得到淮江供養,而非待在這里等死!”
“鉆縫?”
“讓第一道天雷落下,你帶上多寶跑開,這一道雷能不能鉆出裂縫來,聽天由命!”
“咔嚓?!?/p>
第三條裂縫綻開,同前兩條交錯,寶光沖天,洋溢整個澤國。
“小子,我知道你不完全信我,你解除了你老婆的血脈桎梏,又解了龍晨他們的,懷疑老夫故意留了后手,甚至懷疑老夫的真實身份,是不是?”
“是!”時間緊張,沒有扯皮余地,梁渠不加遮掩。
“我的確留了后手,換你你也會留!”
“為何?”
龍影幽幽爍跳:“龍人英俊而高大、龍女貌美而窈窕,膚質如玉,發如青絲。
尋常狼煙便近乎二百年壽命,雖不能再用壽寶,但消耗多少壽寶才能延壽八十年,超過一甲子?
我用人族胚胎融和我的精血,所誕生出的龍人,容貌、修行、壽命……無一不優于人族。
你同龍女夜夜笙歌,心里最是清楚!若不加以桎梏,使其代代衰減血脈,知道會發生什么么?”
梁渠擰眉。
“老夫奉勸,不要不加節制的解除他們身上桎梏!世上全是人無礙,全是龍人也無礙,唯有二者漸變融合之因果,會改天換地,便是熔爐亦無法承受。
你今日擔憂我說謊,不敢打開,無非不敢承擔天下大亂的因果,所思所想,同老夫無異,所以,你也會留!
大丈夫以斷為先,老夫坦言至此,小子,成也不成?”
“咔嚓咔嚓?!?/p>
第四第五條裂縫綻開,烏滄壽、肥鯰魚、蛙游擊被絢爛的光芒刺激,瞇上雙眼。
老蛤蟆開始蠕動,抖動蛙腿,晃動蛙頭,扒拉身上的石皮。
第六第七……
時間一分一秒。
鬼母洞穴,龍娥英清點出足夠量的血肉丹,久久不落入血槽。江淮大澤,二龜一蛙,四大妖王之三齊聚,老和尚、越王就位,肅王、靖王就位。
烏云內白光閃成一片,沉悶壓抑的雷聲在其中私語。
“八爪王、猿王、淮王呢?”靖王望北,“他們怎么不來?”
“他們有一個合體技,馬上。”蛙王揮舞大錨答。
“合體?”
“好!那就鉆一道縫!”
“善!”
“阿肥!帶蛙公出來。”
鬼母生死位轉換有時間延遲,不可能卡這個極限,梁渠把握不住,索性化被動為主動,先減弱天地隔絕,主動引下一雷!
嘩啦。
肥鯰魚張開大嘴,鏟車一樣鏟起蛻變中的老蛤蟆,縱躍到澤國之外。
雙重嵌套變成一重,又在陰間阻隔最為薄弱之處。
久久不落的江淮雷池,轟然躁動,一條粗壯藍龍蜿蜒見首。
“怎么會那么猛?”靖王心頭猛跳,催發護體神通。
“等等,別出去,還沒好??!”烏滄壽大驚失色,不明所以,卻在下一刻,見到肥鯰魚含著老蛤蟆跳返回來。
霹靂一聲暴動。
雷車駕雨龍盡起,電行半空如狂矢。
筆直藍龍轟然而下!
天地銀白。
金身大佛、銀芒槍鋒、暗紅大錨、縹緲龜山……齊齊轟出。
然而……
“雷呢?”
眾人眾妖怔怔望天,望那明明劈將下來,最后詭異消失在半空中的電龍。
這,劈哪去了?
“來了!”
龍王窟內血海翻江倒海。
流光龍影消失無蹤。
梁渠渾身汗毛直立,心血來潮。
“此地薄弱,旦開出縫,更阻隔不了多寶所在,走!”
遠處傳來喊喝,沒有猶豫,梁渠變身血猿,力量暴漲,心血來潮之感消失,抓住頭頂擎天柱,疾馳向上!
轟隆~
背后隱隱有雷聲。
一個縱躍,血河滔滔,浮現眼前。
龍王窟內風起云涌,地府外依舊風平浪靜,除去壓抑的低氣壓。
梁渠施展【水行千里】,血猿縱躍消失。
狂風呼嘯,積雪卷空。
漫長的一刻鐘。
江淮大澤上的武圣、妖王不禁懷疑是不是天劫劈錯。
就一道,且不知道劈到哪里去。
沒了?
澤國內。
砰!
彩光炸裂,渾身泛寶光的老蛤蟆橫空出世,空中轉體兩周半,快速吃下周身石皮。
“梁卿!”
醞釀到極致,血紅上空亦出現陰云。
功不唐捐!
“娥英!”
嘩啦~
潮水拍岸。
洞頂腕足收縮盤卷,龍娥英拎起黃皮袋兩角,上千顆血紅丹藥滾動跳入血槽,融匯入鬼母儀軌。
陰影手臂和雕塑手臂剎那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