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嚕。”
氣泡幽幽上浮。
呼吸加重,擾亂水波,壓低身前水藻,梁渠幾乎以為自己耳朵聽錯,忍不住確認:“蛙公,您說的,可是江淮八美之一的那個鳳仙?”
“當然,不是八美還能是什么?”老蛤蟆晃一晃自己下垂的白肚皮,得意洋洋,“全天下唯有一種寶魚叫鳳仙,寶魚第一美。”
“嘶……”
河床踏踩出三枚腳印,梁渠震驚地后退兩步。
出金了,真的出金了!
快。
太快。
江淮八美。
兩魚、兩寶、兩植、一嬌一宮……分別為鳳仙和夢白火、玄龜殼和鮫人淚、火樹銀花和通天碧蓮、龍宮和龍女。
兩魚能單列,足見其特殊。
去到陰間,幫老蛤蟆晉升之前梁渠便幻想,大妖級的多寶,會不會尋到另外和夢白火齊名的傳奇寶魚。
不用一年,不用一季。
半個月。
夢想成真!
這就是大妖級別的多寶蟾蜍?
但……
梁渠疑惑:“蛙公,您怎么會告知于我?鳳仙不同于夢白火吧?”
昔日夢白火在鬼母教地盤打轉,還是作為誘餌,故而要靠梁渠變身水王猿去尋,此外,夢白火是“群攻”,無所謂誰出力,到手都有份,鳳仙則是單體暴擊,縱使造化級寶魚難抓,老蛤蟆也是實打實的大妖境界。
應該留給蛙王才是。
嘩嘩。
老蛤蟆腳下土雞翻土一樣左右扒拉,揚起沙塵,壓出土地弧度,把肚子放在上面,蛙體工學,換個更舒服的姿勢箕坐:“知曉梁卿此行為我奔波忙碌,往返陰陽兩界,勞苦功高。
本長老能擔任蛙族長老,眾蛙咸服,欣欣向榮,蒸蒸日上,所靠別無他法,唯有一點。”
梁渠躬身請教:“請蛙公賜教。”
老蛤蟆昂揚蛙頭:“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梁渠狐疑。
老蛤蟆不悅:“梁卿這是何表情?”
“一言而巨細咸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梁渠立即下拜,“蛙公微言大義,精妙絕倫,難以頃刻領會,短短一言,道出古今治世之精妙也,渠初時因不解而狐疑,現咀嚼品味,五體投地!”
蛙頭再昂,遺世獨立。
《耳識法》確認沒騙人。
我靠我靠我靠!
來真的,真玩這么大。
這一刻,梁渠簡直青紋谷圣女黎香寒附體,大冷天的,渾身哆嗦,忍不住掏兩下耳朵。
這是蛙嘴里能說出來的話?
不用編纂項目、巧立名目、吸引蛙目就拉到巨額投資?
公雞拔毛!鐵樹開花!
“嗟乎!”梁渠仰天長嘆息,懊悔自己曾經對老蛤蟆的吝嗇偏見,痛罵自己不是人,“使蛙公得宰天下,亦如是寶魚矣。江淮上下一萬年,無出蛙公之右者!”
老蛤蟆蛙目一亮,環顧左右,抬蹼半遮面,蛙頭湊上:“這句能記下來嗎?”
“哪一句?”
“哎。”老蛤蟆扭扭捏捏,甩個眼色,“得宰天下!”
梁渠心領神會:“當然能!‘江中社,公為宰,分寶魚甚均’。回頭我讓三長老錄入江淮青史傳,水君起居注,單列一‘蛙公分魚’,傳世作典,代代學習蛙公精神!”
“呱呱呱呱!”
待老蛤蟆猖狂笑罷,梁渠恭恭敬敬作揖:“敢問蛙公,那鳳仙寶魚現今在哪?萬萬不可因為怠慢,錯失良機啊。”
“洞天湖!”
不是在江淮大澤?
梁渠一訝,他猶記得洞天湖是如今西龜王的發源地,五大道統洞天派所在。
“蛙公您怎么還有空去洞天?”
“咳咳……”老蛤蟆咳嗽兩聲,背負雙蹼,“既為淮江國師,本公自然要周游列湖,體察民情,了解一線狀況,不能局限于江淮大澤一水之地,梁卿水道亦提供助力。”
“好,國師勤政愛民,實乃江淮之幸,事不宜遲,咱們西行去洞天。”
沒有去細究緣由,梁渠迫不及待,一人一蛙飛躥出去,徜徉出兩條白色泡流。
“晚上回來吃飯嗎?”龍娥英喊話。
“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聲音縹緲,漸行漸遠。
龍娥英目視兩條白汽帶綿延,徐徐潰散天際之中。
“嘩。”
一路風馳電掣,掀翻沙塵,留兩條軌跡。
“終于有一條能爽吃的寶魚了。”
梁渠搓搓手。
如今入住龍宮,處理政務,了解財政,他漸漸發現一個問題,一個對勢力發展而言很不好的問題。
許多時候,他會和手下搶資源!
曾經藥效、精華雙倍暴擊,是突飛猛進的秘訣,現在反而變成某種“拖累”,就此次龍宮寶庫來說,極品、上等寶魚全吃下肚,單單貢獻水澤精華,毫無其本身藥效。
相反,屬下的薪俸消耗一空。
上等寶魚六十條,至少能獎賞六十個狩虎,三條極品大寶魚一樣能給長老、大妖。
修行境界越高,低等級的寶藥作用越差,乃至無效。
熔爐無欲無求,正是如此緣故。
武圣不遑多讓,有作用的天材地寶寥寥無幾。
以前極品寶魚有裨益,現在血獅都對梁渠無用。
然而,水澤精華的存在,讓梁渠對各階寶魚依舊存在巨量需求,一用就是“鯨吞”。
精華固好,奈何不能當工資發,一來統御數目有限,二來即便把不用統御的補全作賞,也只能是一次性,無法月月發放,遠不如到手寶魚來的踏實。
簡言之,梁渠的存在,讓“經濟”循環出現一個終點。
要想龍宮穩定的運轉下去,再生產再投入,勢必不能胡吃海塞。
如今能藥效、精華兼用,痛快吃的寶魚,恐怕唯有鳳仙魚、夢白火這樣可遇不可求的造化級淮江珍品,屈指可數。
“到了,慢點慢點。”
白汽徜徉潰散。
“左右左,不對不對,偏了。”
“停停停,應該就在附近一塊,找一找。”
梁渠身披【渦神甲】,遮掩身形和氣機,長槍伏波相伴左右,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環境,生怕驚擾。
水流鋪張。
感知彌漫。
方圓十數里,掌上觀紋。
一條條寶魚清晰浮現腦海,有牛角鯧、有天青,渦水化為觸手,將它們抓住,塞入老蛤蟆張開的黃皮袋。
蚊子再小也是肉,抓回去填充寶庫。
半晌。
搜羅一遍。
空空如也。
梁渠納悶:“蛙公,沒有啊,寶魚是有,沒尋到厲害的,都是平常貨色,精怪倒不少。”
“不可能,一定在這里。”老蛤蟆皺起蛙臉,“梁卿怎么尋的?”
“我能操縱這附近所有的水,成為耳目感官、體表肌膚,有異物存在,就像有石子嵌在皮膚里,一定能發現。”
“難怪!梁卿這樣是找不到的,夢白火是無色有形,鳳仙是無形有色,哪怕在面前,一樣伸手能穿。”
梁渠沉思:“無形的東西要怎么吃。”
“吃?吃不到肉,鳳仙是喝的!”
“大開眼界……”
“咱們只能靠肉眼慢慢去尋。”
“好吧。”
鳧水緩行。
一人一蛙,四只眼睛。
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搜羅寶魚蹤跡。
“呼……”
氣泡上浮。
自從脫產,梁渠許久沒有體驗過這般親手抓魚的緊張刺激……
三百里外。
“淮王……他到洞天湖里來做什么?”
“游湖?”
“不對,像是……找東西?”
水天一色。
白銀盤里一青螺。
洞天湖里洞天派。
時值早春,青螺頂上覆白雪。
初時,洞天派夭龍劍祖以為梁渠來洞天湖附近,是來看自己封地發展,誰料梁渠沒去封地,拐個彎,徑直跑入洞天湖里“閑逛”,且從平陽一口氣飛到洞天,極有目的性。
那多半是來尋寶。
如此直接去打招呼,難免有分寶的嫌疑和尷尬,人家又不是到洞天派寶庫里,可視若無物,到家門口裝沒看見,也不合適。
梁渠沒有惡名,更傳言,其是東海大狩會的操刀者之一。
多打交道沒壞處,賺些消息,有利無弊。
一念至此。
劍祖飛劍傳訊。
“酆英!你與淮王素有淵源,代替洞天派,去此地盡一下地主之誼,便說洞天派愿支援十萬兩,幫助建設淮王在洞天湖附近的云梯關口岸。”
“弟子聽命!”
意外賺到十萬兩的梁渠并不知情,他正全神貫注地找寶魚。
腳踩淤泥,伏波蕩去水藻。
跟隨老蛤蟆的指令走走停停,周圍游蕩好一圈,梁渠忽地頓下,目光牢牢盯住某處。
老蛤蟆敏銳覺察,順著視線望去。
陽光漫散,金針一樣刺下,落到河床上波光徜徉,在那半明半金的角落里,一抹淡色的虹光間或閃爍,不注意真以為是錯覺,當成水波散射下的彩虹。
蛙目頓時大亮,老蛤蟆擠眉弄眼,給梁渠甩眼色。
梁渠點點頭,悄悄貼近,他先嘗試大范圍控水,將附近水流圈住,緩緩抬升,結果發現“虹光”一如水中鐵器,紋絲不動,反而“虹光”隱隱覺察到不對,向遠處離去。
無形有色,控水無用!
一人一蛙緩緩綴行“虹光”之后。
鳳仙活似一團薄如蟬翼的七彩虹紗,隨波逐流,飄飄晃晃,行蹤不定。
奇異。
瑰麗。
無愧能并列江淮八美,當觀賞魚都能賣出天價。
但是要怎么抓,難道直接用嘴對著吸,把附近的水全吸干?他還沒準備好啊,怎么都得尋個修行室慢慢吃吧?
等等。
“能不能收到澤國里?”
心思一動。
眼下梁渠身邊沒有統御水獸……
阿肥。
就決定是你了!
溝通精神鏈接,征召北水王宮里打黑的肥鯰魚。
叮叮當當,一派繁忙,煙塵四起。
肥鯰魚正吐墨改造王宮,神情豁然嚴肅。
天神在召喚!
停下施工,跟海坊主打過招呼,肥鯰魚一頭鉆入【渦流遁徑】,再甩尾前行,消滅“最后一公里”,僅僅兩刻鐘,火速趕至洞天湖現場。
墨尾搖曳。
江淮水君麾下兇牙將,威風凜凜,堂堂登場!
大妖出現,驚動鳳仙,虹光一卷,幾乎完全透明,直欲逃竄。
“梁卿!”
梁渠不敢耽誤:
“阿肥!快使用張嘴,甩尾,向前,吞!”
長須對折九十度,肥鯰魚甩動魚鰭,奮力擺尾。
深淵巨口。
暴風吸入。
走你。
轟!
水流虹吸倒卷,江面頓時生出十丈漩渦,驚天動地,魚群轟散。
大嘴閉合,長須飄飄。
肥鯰魚拈須,暗嘆輕松,想來天神召喚是借口,不過想念肱骨,意圖見上一面,為臣如此,實在感激涕零,不勝惶恐,它正要返回澤國,目光聚焦,忽見兩片淡色虹光鉆出鼻孔。
唔!
肥鯰魚大驚失色,世界上居然有寶魚能逃脫它的大嘴?
它慌慌張張捂住嘴。
我吸,我吸,我吸吸吸。
漩渦旋轉,彩虹不改,依舊向上飄動,毫無阻礙地穿透血肉!
“阿肥!把頭靠過去,含住它就行!馬上回來。”
肥鯰魚身隨聲動,放棄吸水,用力甩尾,不停甩動腦袋,追逐寶魚,把跑出去一半的鳳仙重新蓋住,含在嘴里。
寶魚詭異,它不敢有絲毫耽擱,調頭落回澤國,消失無蹤。
轟隆。
水流倒卷,漩渦回平。
巨大的動靜,恰給來尋梁渠的洞天弟子指明方向。
沒時間理會別人,梁渠精神下探澤國,大喜過望。
一抹彩光掙扎游動,投映出彩光,逃脫不出,無可奈何。
搞定!
“嘴大吃四方,干得好啊,阿肥!”
長須對折九十度,天神賜予它無敵大嘴!
肱!
骨!
“桀桀桀。”
梁渠和老蛤蟆相視大笑,搓搓手和爪蹼,只是外頭有人“敲門”,一人一蛙暫時放下觀摩澤國內鳳仙寶魚的念頭。
“淮王!”
“呦,這不是酆英嗎?”
“拜見淮王!他們都是我師弟……”
“行啊,走走走,早聽聞洞天派風景獨美……”
有熟人邀請,更到家門口,自己還有個口岸封地在附近,日后抬頭不見低頭見,自無不去之理,肥鯰魚一聽有人請客,哈喇子都流了出來。
于是乎。
洞天派半日游,輕松撈到十萬兩投資,再蹭一頓晚飯,嘗嘗洞天湖寶魚的滋味,打包上宵夜。
【水澤精華+3415】
【水澤精華:4120】
“老婆,睡了沒,看看我抓到什么好東西!”
……
南疆。
青紋谷圣女黎香寒一場驚天豪賭,成功契約大妖蠱蟲天蜈,當天煉化成本命蠱,當天晉升狩虎,驚才絕艷,其祖母將為其大辦宴會,此消息如潮水般洶涌漫開。
濺起的浪花更翻過鹿滄江,點落到大順境內。
一時間,聲名鵲起。
“三境能契約五境大妖?莫非南疆的蠱蟲修行又有大進步?能跨兩個大境?”胥海桃擔憂。
蜉蝣采血、血隱蠱。
蓬勃發展的從來不止大順,可憐他一邊關將軍,吃足苦頭。
信使作揖:“將軍放心,并非三境契約五境,橫跨兩境,而是此女契約時,恰逢妖獸巔峰的蠱蟲晉升,僥幸為之。”
“僥幸?此言差矣。”有人意見不同,“蠱蟲修行之道或無大事,但這個圣女,絕不可小覷。
據傳此本命蠱原先乃野生蠱蟲,是南疆圣女于野外捕獲,其放棄了家族傳承,另死了兩位大武師,耗費一年多的時間精心培育才成功。”
“放棄傳承,自行培育?好可怕的心性!好果斷的性情,野心勃勃!”胥海桃神情嚴肅,“本命蠱多是后期發力,契約大妖,怕是數年內便可狩虎圓滿,運氣好,說不定三十有五便臻象,假以時日,或成五蠱九毒,邊關大敵!”
眾人對視,不置可否,心底記下此人姓名。
南疆圣女黎香寒。
野心勃勃,有大毅力,有大決斷。
年紀輕輕,可怕得很吶。
“有機會,多多收集收集黎香寒的事跡和情報,上報給朝廷。”
“是!”
南疆、北庭有名有姓的天才,俱要登記在冊,以方便將來有跡可循,若誰刺殺,還有額外獎勵。黎香寒作為圣女,本來也有,但并不突出,現在有大妖本命蠱,威脅性一下子上升到前列。
“將軍,說起來,這個圣女黎香寒,我許久之前注意過,她的祖母就是黎怡琳。”
“黎怡琳?好耳熟的名字……”胥海桃撫動胡須,他的近衛上前兩步,耳畔私語。
胥海桃一愣:“原來是她,祖母和孫女,俱是靈體圣女?”
“問題就出在這,將軍,就二人年齡上……”
……
青紋谷。
草木茂盛,瓜果富饒,門房唱名。
阿威抱丹大口吞吃,聽到貴重的份子就抬頭,不貴重的就專心干飯。
黎香寒啃吃青蘋果,交疊雙腿,腳踝慵懶地靠到侍女膝蓋上,侍女挽好發髻,捏住圣女剛沐浴完,尚且泛著熱霧的圓潤腳趾,細細繪描。
粉紅的指甲透著血色,圓潤的甲面又在纖細鳥筆之下,勾勒出精美花紋,正如窗外攀附生出的紫藤。
熏香裊裊。
黎香寒伸個懶腰,腳趾貓一樣張開,卷著浴巾興奮滾動。
什么是人生。
這才是人生!
過去三十年,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朵圣女花如此鮮明的盛開過,只一句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百草澗圣女妘千蘭,賀……送東海玉璧一對,鮫綃五匹……”
投石落水,平靜的湖面泛起漣漪。
黎香寒瞇眼。
未幾。
窗外悠悠然飄來言語。
“香寒妹妹真是好氣運,我還以為我是這一代圣女里,唯一一個有大妖本命蠱的呢。”
“什么?千蘭姐姐的本命蠱也大妖了?”
“是啊,就上個月,我爹媽也想辦酒來著,只是我覺得沒必要,也不好意思,橫豎本命蠱晉升大妖而已,又不是我自己,搞那么興師動眾做什么?”
“咔嚓!”
蘋果破碎,果汁四濺。
阿威抬頭,盤繞一圈,張合口器。
誰!
誰在嘀咕天神的收份子賺錢大計?
誰在阻礙它晉升二境大妖,領先奸佞?
黎香寒甩去手上果汁,咬牙切齒:“妘!千!蘭!”
天蜈節肢一豎。
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