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塞,本命蠱大妖不值得慶賀?千蘭姐姐好謙虛。”
“是啊,好低調(diào),大順有句話是說什么來著?惟靜惟……惟……”
“惟靜惟默,澄神之極?”
“對對對!就是這句,還是你懂得多。”
“哈哈哈……”
紫藤花走廊傳出女子的嬉笑吵鬧,俯仰打趣,同飄落的花瓣一樣繽紛。
“確實沒什么必要,話說還是千蘭姐姐厲害,年長,沉穩(wěn)。
三境巔峰,煉化家族悉心培育出來的四境巔峰本命蠱,又是靈柎心源體,好好培育兩三年,蠱蟲邁過三劫,養(yǎng)成大妖,不是稀罕事。
說明百草澗選本命蠱,眼光一如既往的不錯,千蘭姐姐從來是個自強不息的人,覺得不好意思,那也是人之常情。”
歡笑聲戛然而止。
紫藤走廊一片安靜。
為眾女簇擁,前呼后擁的妘千蘭收斂笑容,那對下人精心描出桃花染紅的鳳眼微微瞇起。
三丈之外。
黎香寒倚靠褐黃花藤,頭頂落花,半干的頭發(fā)垂落肩膀,潮濕黏連,帶出一絲凌亂的破碎,好似對面在灼灼逼人,惹人憐惜,
好騷的蹄子,披件外套,頭發(fā)不干就跑出來。
妘千蘭心頭唾棄,唇齒黏連,正欲開口。
“噼啪!噼啪!”
單調(diào)機械的彈動聲搶先打斷言語。
“哎。”黎香寒彈動著適才畫好的紫藤花手指甲,繼續(xù)自怨自艾,“我就不一樣,女兒家的花期不過三四十年,實在不甘心等上兩三年,熬成黃臉婆,便想著去野外碰碰運氣,有沒有更好的。
誰知不僅死了兩個大武師,收回來的大蠱蟲還野性難馴,教先生一頓訓斥。如此沒完,抓回來,前前后后又養(yǎng)一年多,真是差點失敗,天天提心吊膽。
幸好多了幾分運氣,沒有白費功夫,要是重來一遍,我肯定不敢再胡來,全照家族安排的走。”
眾女眸光閃爍。
“哇。”右側(cè)一人率先捧心,“香寒妹妹文文靜靜,怎么一下那么大膽?野生的蠱蟲誒,換我都要嚇死了,哪里敢去養(yǎng)。”
言語一出,打破靜謐。
“是啊,野生的妖獸本來就少,蟲子還兇,香寒妹妹怎么治得住,”
“大順有句話怎么說來著,歲不寒……事不難……”
“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
“對對對,就是這句,你果然懂得多,當然,最厲害的還是咱們的香寒妹妹,好有決斷,好有毅力。”
針尖對麥芒。
十數(shù)人的女子小團體晃動裙擺,像聞到甜味的螞蟻,眨眼間分出五六人,離開妘千蘭,轉(zhuǎn)而圍攏黎香寒。
妘千蘭眼角一跳,心頭不爽,記住捧心之人,雙手抱臂:“原來不是香寒妹妹好運氣,外出碰到才臨時起的心思?
不過……咱們站在外面說那么多,我還不知道所謂的天蜈長什么樣呢?野外環(huán)境惡劣,蠱蟲多容易負傷,小心有肢體上的殘缺,不如讓姐姐們幫你看看?”
“嘶嘶!”
一條纖細的青翠小蛇環(huán)繞紗白小臂,自妘千蘭食指尖冒頭,猩紅蛇眼目視黎香寒,嘶嘶吐信。
“是千蘭姐姐的紅眼碧蛇!好漂亮的蛇蠱!”
“上次見還是妖獸,這次已經(jīng)是大妖了。”
本命蠱一出。
分出去的小半女子團體又折返回來,圍觀小蛇。
“真可愛,真威風。”
“千蘭姐姐說的沒錯,香寒妹妹,怎么不召你的蠱蟲出來,我們這些姐姐幫你看看。”
身邊無人,黎香寒被翠蛇紅眼死死盯住,心頭慌張,強忍住后退沖動,面上不動聲色:“運氣虛無縹緲,誰又能知道呢?至于本命蠱……”
眼珠左右轉(zhuǎn)動。
大爺,大爺,您蟲呢?
不是您說要辦她的嗎?我是聽您的話才出來的,一個人應(yīng)付不來啊!
“咔咔。”
肩膀微疼,黃金節(jié)肢隔開衣服,扎入皮膚,熟悉的口器開合聲響在耳畔,帶起一片驚呼。
黎香寒不驚反喜,沉重的大石頭落地。
一只大蜈正落黎香寒肩頭,身份不言而喻!
“這就是香寒妹妹的天蜈?”
“我的天吶,這顏色,這品相,好漂亮的蜈蚣。”
湛藍光華,反射亮光的片甲,八片布滿金紋的透明羽翼如蛛腿,邊緣鋒利,漆黑的彎鉤口器大如殘月,尖銳無比。
完美的品相!
阿威昂揚腦袋,挺拔半身,斗志昂揚。
翠蛇覺察到同等級的蠱蟲出現(xiàn),不甘示弱,同樣抬頭。
但是同金翅天蜈相比,妘千蘭的紅眼翠蛇一下落入下風,完全不能比較。
蠱蟲界,實力不論,向來是有甲比有鱗霸氣,有鱗比皮毛威風!
“千蘭姐姐,你要看,這不就是?妹妹眼拙,不知有沒有殘缺啊?”黎香寒心中暗爽,洋洋得意。
天蜈大爺太給面子了!
“嘩啦啦。”
各色繡鞋踏動木板,原本包圍妘千蘭,欣賞蛇蠱的團體分出大半,重新圍攏黎香寒,雙方頓時呈六四開之勢!
身邊人一少再少,妘千蘭徹底掛不住臉:“確實是好品相,沒有殘缺,難怪香寒妹妹舍得下注。只不過,本命蠱終究要以實力而論,聽聞野外廝殺出來的,都比家養(yǎng)的強悍?不知是不是真……”
話音未落。
金光一縱。
妘千蘭恍惚間看到黎香寒肩膀上的天蜈閃爍,張翅撲來,她下意識后仰,有什么液體濺到眼皮上。
抬手揉眼。
蛇血暈開,桃花色的眼影多出三分殷紅,其后嘶吼凄厲,自己小臂被緊緊纏繞,骨骼輕響。
不好!
妘千蘭心頭大震,不顧手臂疼痛,克制住躲閃本能低頭,心情瞬間跌落谷底。
紅眼翠蛇腦袋上,赫然撕開一條猙獰的三寸豁口,青鱗翻開,深可見骨!甚至傷口要再偏上三分,左邊的紅眼不保!
“啪嗒。”
殷紅蛇血順沿指間滴落在地,濺開血花。
怎么可能!
什么時候?
所有人呆愣原地,不敢置信,天蜈、碧蛇,分明都是大妖,妘千蘭的赤眼碧蛇還早晉升一個月,怎么會一個照面就受了傷。
再看金翅天蜈,恍如未動。
“啊!”捧心人率先打破死寂,沖上前去,“千蘭姐姐,你受傷了!”
“快,止血,止血!”
凝滯的畫面重新流動。
“咔咔。”
陽光穿透紫藤花。
天蜈停留肩頭,彎鉤口器閃清光。
黎香寒睜大眼睛,呼吸加重,此時此刻,她什么都聽不見,什么都看不清,小腹生涼,就像是小時候坐馬車,駛過一座拱橋,穿過河流,車廂搖搖晃晃,爬上到拱橋最高處,又一躍而下的失重。
人影模糊,低低的叫喊不斷響起。
妘千蘭手忙腳亂地捂住翠蛇傷口,下人慌慌張張的遞來紗布……所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到,不知所措。
瞳孔重新聚焦,黎香寒忍住呼吸沖動,微微偏頭,試探問:“大王?”
阿威轉(zhuǎn)頭,盤轉(zhuǎn)一圈。
什么大王,叫什么大王,大王沒來。
對付這種小卡拉米,何必勞煩天神降靈,它一只蟲就夠。
節(jié)肢面北抵頭。
肱!骨!
“啊!!!耶耶耶!!”黎香寒內(nèi)心瘋狂尖叫,咆哮,甩動四肢,手舞足蹈,搖頭晃腦,忍住上去踩腳,把妘千蘭腦袋踩入土坑的沖動,她佯裝關(guān)切抽噎,“沒事吧,千蘭姐姐,都是妹妹的錯。
天蜈晉升大妖,好些膨脹,聽不得挑釁的話,是我沒有管教好它,你那樣說,它以為要比斗,回去我就教訓它!不過也是,姐姐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啊。”
“沒……沒事。”妘千蘭臉上露出尷尬的笑,“是我大意了,沒有讓翠蛇閃。”
人群之外,走廊盡頭。
一襲黑衣的圣女虞傲珊暗暗吃驚,繼而憂心忡忡。
“黎香寒真的變厲害了,要是來搶自己男人該怎么辦?”
……
墨尾甩動,白汽紛紛。
深淵巨口潛行,奮力一躍,吞沒虹光。
漆黑的眼珠轉(zhuǎn)動,確認吞到寶魚,肥鯰魚趕緊閉上嘴巴,用魚鰭堵住鼻孔,尾巴也抱住,不讓屁股露出來,變成無漏之蛙。
半晌。
淡色的彩虹從它的眼珠里幽幽飄出,順延嘴巴游曳一圈,奔赴自由。
魚鰭去捂,彩虹穿過魚鰭。
須子去卷,彩虹穿過須子。
肥鯰魚不信邪,追著鳳仙寶魚吞、吞、再吞,無一例外,全關(guān)不住,天神親賜無敵大嘴,竟在一條寶魚面前折戟沉沙。
“好了,別玩了。”
肥鯰魚張著嘴,遺憾退場,讓出位置。
“鳳仙在哪?”龍娥英好奇環(huán)望。
“那,就是那片彩光。”梁渠也張望一圈,努力辨別色差。
澤國里總是陰天般的蒙蒙亮,瞧不真切,他招手,兩只小江獺抓上熒光水母,對準寶魚鳳仙,光芒照散出了些許七彩虹光。
長七尺左右、兩米多寬的一段“彩虹紗”,柔紗層層疊疊,又能覺出絲滑,完全沒有正常魚的樣子,又或者是色澤太淡,讓人瞧不真切魚頭位置。
整條寶魚更像一團鳳尾,或許是鳳仙名字的由來。
龍娥英伸手,五指從寶魚中穿過,擾動的水流驚得鳳仙逃竄。
“這就是鳳仙?”龍娥英大為新奇。
“沒錯!無形有色,而且它的顏色能在輕重之間變化,最淡的時候幾乎透明,不下功夫,很難辨別出色差。
最鮮艷的時候,和雨后正常能看到的彩虹差不多。”梁渠變化澤國內(nèi)里方位空間,讓鳳仙重回面前。
“世上居然有無形之活物,你打算怎么吃?”
“吃?太暴殄天物。”梁渠搖搖頭,“當然是先物盡其用,而且據(jù)蛙公說,這條鳳仙寶魚短時間內(nèi)應(yīng)該還能長。
先讓圓頭在澤國里養(yǎng)著,看看能不能更進一步,長大個一二寸,期間放出去收門票!”
“門票?”龍娥英吃驚,“這怎么收門票?”
“堂堂江淮八美之一啊,怎么不能?看一看一兩,摸一摸十兩,童叟無欺,肯定能吸引更多人來平陽參觀。
到時候,我的十三個封地,挨個展覽十天!就放到新樹樓里,這件事就交給夫人辦,別人我不放心。”
最近梁渠實在缺錢。
到處口頭承諾拉投資。
缺多少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完全成了一筆糊涂賬。
總之,你先帶上人來搞建設(shè),錢另算。
“鬼點子真多,只是那么多人來看,教誰偷走怎么辦?”龍娥英擔憂。
“偷不掉的,我想抓它都費功夫,何況別人,而且除非當場吃掉,不然蛙公肯定能找回來。”
“丟了你別怪我哦。”
“夫人看不起誰,一條寶魚,我舍得怪夫人?”
龍娥英歡喜,推一下梁渠胸膛:“好,明天我安排。”
“對了。”梁渠提起另一件事,“上回蛙公送我的,老龍君的金銀盞放哪了?”
這一次老蛤蟆的大方讓梁渠大開眼界,刷新了他的認知,聽蛙游擊抱怨,最近老蛤蟆除了每天出去抓寶魚,就是威脅大蛙們把它的財產(chǎn)還回來,每天出門,先踹一下大胖二胖的肚皮,當起步器用。
大胖二胖則是擺爛。
要魚沒有,蛙命一條。
投桃報李。
梁渠想把上次收到的金銀盞,還給蛙公。
“應(yīng)該在箱子里,我找找。”
王府大改造,梁渠一家人常住楊府,東西都在箱子里藏著。
龍娥英憑記憶尋到對應(yīng)的儲物箱子,結(jié)果找到的時候,發(fā)現(xiàn)箱子上沾滿可疑水漬。
不祥的預感。
梁渠眉毛一跳:“打開來看看。”
吱嘎。
綢緞之內(nèi),桃紅色的綢緞布上沾有可疑粘液,中央一塊凹陷下去,呈現(xiàn)金銀盞的模樣,至于金銀盞的去處……
梁渠捏一捏眉心:“沒事了。”
……
翌日。
龍娥英開始給鳳仙寶魚造勢,先花錢請帝都的大詩人劉正風,阿肥絕大部分詩作的著作人,老朋友,給鳳仙寶魚賦詩一首,再編造一套似是而非的傳說故事,什么接觸過的,日后都成為了大人物。
常年跟隨在梁渠身邊,這種營銷手段,水君夫人駕輕就熟,當天更親自去到帝都,拉上認識的夫人,讓她們帶上家中孩子來摸一摸,結(jié)伴玩耍。
美其名曰——開光。
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來。
一兩看一看,十兩摸一摸,橫豎不貴,誰都不想自家孩子輸在起跑線。
僅僅一天就來四百余人,收獲白銀三千多兩!
梁渠的事情同樣不少。
先是河貍一族,數(shù)日的考察,貍總工作保,它們有停留意向,正商量薪酬和地盤,梁渠直接把拳頭在封地發(fā)現(xiàn)的那處礦脈的一半歸屬權(quán)劃分給河貍。
地盤則尚需搭建。
不管怎樣,先來干活,把王府建設(shè)好。
義興縣內(nèi)的萬古盈春樹已經(jīng)催生,有模有樣,雖沒有搭建房屋,但高百丈,儼然成為一個壯觀地標,今年內(nèi)就可以陸續(xù)產(chǎn)出回報,兩到三年內(nèi),達到一定產(chǎn)出規(guī)模。
其余十二口岸,港口建設(shè)同樣大致完成。
“要設(shè)置十三個負責人,更輕松一點。”
梁渠在冊頁上圈圈畫畫,義興的位置上寫一個刺猬,然后往下鮫人泉廣欽、泉玉軒……
“先讓他們呈上第一份五年期建設(shè)計劃,看看成色。”
一切有條不紊。
“呼叫老大!呼叫老大!講大順官話的老鄉(xiāng)來了!還講到了白云!”
“哦?”
意識跳躍到樓蘭國,梁渠聽到了隔開一層簾布的馬商交談。
“當然,據(jù)說綿延幾百里,是傳說中的鯨皇!來拿走什么東西,給了樓蘭國主好大的賞賜!”
“哦……什么賞賜?”
“這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
梁渠嘆息。
昔日來樓蘭,看到濃厚的位果氣機,就像孫猴子摘人參果,人參果就掛樹上,偏偏他沒有金擊子,再回來“人參果”已經(jīng)被鯨皇拿走。
英雄無數(shù)。
東海大狩會頭名。
自己有機會嗎?
“干得不錯,任務(wù)完成,歸隊!繼續(xù)尋找江淮遺族。”
“遵命!”
夜半。
錢是好東西,梁渠清點鳳仙展覽獲得的銀票,思慮撥款給刺猬,忽然想起來自己有另一份等待領(lǐng)取的收獲。
“圣女份子錢……”
塞好銀票。
【降靈】!
“嘿嘿嘿……”
燭火幽幽,詭異的笑聲回蕩房間。
梁渠嚇一跳,環(huán)顧一圈,發(fā)現(xiàn)聲音源頭。
黎香寒腦袋悶在被子里,晃動小腿,發(fā)出一陣又一陣竊笑。
爽啊!
太爽了!
憋悶一整個白天,不敢失態(tài)。
妘千蘭吃驚的樣子實在過癮,過癮!直教人欲罷不能,回味無窮!自己只得了少許加持,喝上武圣流出的一口湯,人生就變得如此精彩,真不知道大順淮王過的什么神仙日子。
想必是左踹老登,右踢天驕,在所有家族、所有人不信邪的過程中,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反殺,驚艷全大順……
媽的,怎么有這么牛逼的人?
媽的,這么牛逼的人怎么不是自己?
“你滴!”節(jié)肢敲窗,“孤是不是對你太縱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