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二月初一夜,西軍都統制姚平仲自思急功近利,未顧全局,向種師道請命率步騎萬人突襲牟駝岡金營。起初,宋軍趁夜行進,攻破兩座金營,士氣高漲。然而,金營早有準備,候騎已將消息傳至完顏宗望帳中。完顏宗望聽聞宋軍來襲,不驚反喜,迅速調集部將,令猛將鑲藍旗梅勒詳穩赤盞暉領兵迎敵。
赤盞暉不負所托,披甲上馬,率部迎戰宋軍,直奔姚平仲。二人驟馬相遇,戰于陣前,交手三四十合,互不相讓。然金軍援兵自兩翼包抄,正黑旗完顏宗弼、鑲藍旗完顏斜也、鑲黑旗斜卯阿里等將紛紛率兵殺入宋軍陣中。宋軍兵力雖多,卻因倉促行事,未做穩固準備,加之夜戰不利,陣型大亂,終究難以抵擋金軍的圍攻。宋軍開始潰散,退回汴水南岸,死傷無數。
夜半時分,金營火光沖天,喊殺聲震天動地。京城內,趙桓得知戰事告急,急忙召李綱入宮,傳旨令其即刻率軍救援姚平仲。李綱率諸將出封丘門,連夜趕至前線。李綱素來以神臂弓聞名,他親率精銳射手,以弓箭壓制金兵。雖令金軍稍退,但戰局已亂,姚平仲所部多已潰敗。
李綱大呼尋姚平仲,然四下無人知其去向。原來,姚平仲見戰事不利,擔心戰敗后遭到天子的責罰,早已棄軍而逃。他未敢返回汴京,徑自沿官道逃向蜀中,意圖隱姓埋名,逃避追責。夜襲一役,宋軍未獲一功,反致士氣低落,軍心渙散,城內百姓聞訊后更添惶恐。
姚平仲夜襲金營未果,心中憤恨不已,卻又懼怕天子責罰。當他意識到金營的抵抗比預料的更強,且宋軍開始潰散時,便產生了逃亡的念頭。他驅動胯下青騾,一邊策馬,一邊心中暗自思索道:「若此時退回京城,必然難逃罪責。天子交予我大任,我卻未能取回康王,更無功而返,唯恐性命難保。唯有逃入蜀中,隱居山林,或可避過此劫?!?/p>
姚平仲領數騎,趁夜色掩護,避開追兵,急速向南逃去。青騾耐力驚人,盡管連夜奔馳,卻毫無疲態。姚平仲不曾停歇,饑腸轆轆,卻不敢稍作停頓。待他到達鄧州,已是正午時分,才尋得一處民舍稍作歇息,匆匆吃了幾口干糧,便繼續趕路。
一路上,姚平仲多次遇到宋軍的巡邏隊,他均以逃散的勤王兵將自居,言辭懇切,故而未遭懷疑。他明知蜀地山高路險,若能到達川蜀,便有可能徹底隱匿蹤跡,遠離朝廷的追捕。
經過數日的奔波,姚平仲終于抵達了武關。此時,他身心俱疲,但強烈的求生欲望支撐著他繼續前行。越過關隘,他朝著川蜀腹地進發。途中,他路過長安,雖曾有意隱居于華山,卻知此地靠近京城,終非長久之計。于是他決心深入川蜀,遠離京師。
姚平仲沿著蜀道一路深入,翻山越嶺,日夜兼程。待他到達青城山上清宮時,已是精疲力盡。他在宮中停留了一日,心中思索道:「若再不深入,終有一日會被天子派兵尋到,不如再往深山隱居,方可保全性命?!褂谑?,姚平仲再次啟程,深入大面山脈。
在大面山中,山路愈發險峻,已無車馬可行。他只得棄下青騾,徒步前行。山中云霧繚繞,古木參天,行至人跡罕至之地,姚平仲終于尋得一處天然石洞。此洞隱于山腰,洞口藤蔓密布,若非細心觀察,極難發現。他便在此安頓下來,解下隨身所攜干糧,打算以此為棲身之所。
從此,姚平仲過上了隱居生活。洞中幽靜,山間野果充饑,清泉解渴。他常在洞外遠眺,心中雖時有悔恨,但更多的是慶幸自己暫時躲過一劫。
而在京城,朝廷多次派遣使者尋找姚平仲的下落,甚至曾遍布通緝令,懸賞重金,但始終未有確切消息。姚平仲的父親姚古心中悲痛,遍尋不著,終以為其戰死沙場。為表父愛,姚古在京城外為姚平仲建立衣冠冢,哭祭一番,以慰亡靈。
自此,姚平仲隱跡山林,蜀中無人識其身份。仿佛從人間蒸發了一般,江湖中再無他的消息。
開封城內,寒意逼人,卻不似風雪侵肌的冷,而是心頭沉沉壓著的寒。自從劫營計劃失敗,全城上下滿是沮喪的情緒,街頭巷尾低聲議論不絕,人心動蕩,時不時傳出壓抑的嘆息。
那一夜,趙桓特意在城門后設了御座,意圖親眼見到金軍俘虜被押解進城,俯首聽命,宣揚他天子的威儀。宮中早早備下慶功宴,文武百官戰戰兢兢等待佳音。然而,等待許久,卻等來的并非凱旋的喜訊,而是劫營失敗、全軍覆沒的噩耗。開封城內霎時間人聲鼎沸,百姓們奔走相告,滿城皆是嘆息哀鳴之聲。
趙桓面如死灰,仿佛被狠狠抽了幾記耳光般呆坐在御座上,連句責罵的話也說不出來。此時的他,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抓不住,四肢冰冷,難掩心中恐懼。他原本幻想一場大捷,以挽回宋廷的顏面,逼退金軍,但如今,這一切都化為泡影。
更讓人心寒的是,都統制姚平仲所率領的西軍精銳竟在金軍重重圍擊下全軍覆沒。這批陜西兵是涇原、秦鳳一帶的悍勇之士,素來被視為國之屏障,百姓眼中的精銳之師,竟在這場不明不白的劫營中全部折戟,消息傳開,更加重了全城的驚惶。
敗軍之聲傳到朝堂,群臣噤若寒蟬。就在百官之中,卻傳出一絲暗流:這場失敗,竟有傳言是朝中的主和派李邦彥、李棁,故意將劫營機密泄露給金軍,使奸細鄧珪將消息傳入敵營,以逼迫主戰派屈服。
朝堂之上,種師道進言道:「劫寨雖誤,然兵家之道,貴在靈活。今夜再分兵出擊,若能出其不意,亦有取勝之機。即便再敗,不妨每夜擾敵,令其不安,不出十日,必能使其軍心渙散,敵必遁去。」
然此時,宰相李邦彥與群臣多畏懼金軍,不敢冒險用兵。李邦彥見種師道言辭激昂,深知此計若成,自己的權勢將被削弱,遂與一干主和派官員聯手,反對出兵。李邦彥說道:「如今敵勢正盛,再戰恐不利,不如暫求和議,保全汴京再作他圖。」群臣紛紛附和,趙桓雖不甘,然在多方壓力之下,終究難以決斷,只得同意罷兵議和。
正此時,金使沈州漢軍旗都統王汭奉完顏宗望之命前來質問夜襲之事。王汭在朝堂上怒氣沖沖,責問宋廷為何背信棄義,擅自出兵擾亂和議。趙桓心中惶恐,急忙令宰相李邦彥與其周旋。李邦彥當即甩鍋道:「夜襲金營之事,實非朝廷本意,乃李綱、姚平仲擅自決策。朝廷早已下令和談,絕無背棄之心?!?/p>
為了平息金人的怒火,趙桓下旨罷免李綱,撤銷親征行營司的權力,將軍政大權交予蔡懋。蔡懋素來與李邦彥交好,性情懦弱,屈于外勢,正是李邦彥推舉的合適人選。天子此舉,意在謝罪于金人,保全眼前局勢。
完顏宗望見宋廷罷黜李綱、姚平仲,心中甚慰,遂遣使繼續議和。趙桓無奈之下,只得再度派遣曹晟出使金營,與金人重新談判求和。次日,天子又命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知東上閣門事王球前往完顏宗望軍中,商議割讓河北三鎮以換取金軍退兵。
趙桓在福寧殿召見宇文虛中與王球時,面色凝重,說道:「三鎮地系我大宋邊防要地,割讓實乃無奈之舉。然今敵勢強盛,若不速求和,恐都城危矣。卿等務必曉以利害,望金人憐我大宋存亡,早日撤兵。」宇文虛中與王球皆知此次議和艱難重重,然天子命不可違,唯有領命出發,直赴金營。
朝堂之上,種師道心中暗嘆不已。他深知割地和議無異于飲鴆止渴,然在此時此地,他已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