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十一月,風雨飄搖的汴梁城,朝局再次風云突變。趙桓迫于金軍兵鋒的逼近,罷黜主和派領袖耿南仲、唐恪,改任何栗、孫傅為樞密院同知,主戰派重回權力中樞。然而,這一決策不僅未能振奮士氣,反而讓朝野上下愈發迷茫。
何栗、孫傅剛剛上任,便迎來一連串的噩耗:鄭州失守,金軍西路軍距開封不足三十里;東路軍渡過黃河后,迅速逼近滑州,已然對開封形成合圍之勢。
何栗在朝堂之上痛心疾首:「金軍已至城下,若再不激勵士氣,恐汴梁城危在旦夕!吾等雖文人出身,但也要以死報國,斷不能坐視金人踐踏我大宋社稷!」
孫傅附和道:「何公所言甚是!然城中兵力不足,僅靠數萬禁軍恐難以固守。臣以為,當即張榜召集民壯,號召全民皆兵,方可守住城池!」
趙桓聞言稍稍振奮:「既然二卿如此有志,不妨著手操辦,盡快聚集兵力。」
然而,堂上雖言辭激烈,堂下卻舉步維艱。
汴梁城內雖有百萬之眾,但因多年積弱,百姓多習于安逸,城中精壯早被戰亂拖去河東、西軍,余下大多是老弱病殘或無斗志的商賈市民。禁軍雖有數萬,然多為太平年月的「繡衣郎」,戰斗力低下。
何栗急令守城將領調派禁軍加強城防,但面對長達五十余里的城墻,兵力仍顯得捉襟見肘。何栗又張榜招募民壯,號召城中精壯之人投軍。但三日過去,響應者寥寥。
一名管事侍從低聲進言:「何相公,城中多是平民百姓,無有訓練,怕是難堪大任。不若厚賞招募江湖綠林之士,與禁軍配合守城。」
何栗冷哼一聲:「招募草莽之輩,豈能成事?亂了綱常!吾等大宋國朝,豈能依賴這些烏合之眾?」
侍從無奈退下,城防依然一籌莫展。
孫傅為增添軍糧,私下下令在城中按戶攤派糧米,又派人挨家挨戶搜刮財物,稱為「捐資報國」。百姓怨聲載道,有人憤怒道:「平日苛捐雜稅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如今金兵已到城下,竟還要從我們百姓身上刮油水,真真無道!」
城中各處皆爆發沖突,民怨沸騰,卻無人敢直言。孫傅只得再次發榜曉諭:「凡為國捐糧捐資者,皆可記功錄名,待金軍退去后,朝廷重賞。」
然而,此時朝廷信用早已蕩然無存,百姓多冷眼旁觀,少有人響應。
金軍游騎漸漸逼近,城外烽火連天。宋軍雖嘗試出城迎敵,但屢戰屢敗,禁軍士氣跌入谷底,守城者心惶惶不可終日。
此時的何栗、孫傅,每日雖高喊「死守東京」,卻未曾親赴城墻指揮防御,只是在府衙中飲酒作樂,甚至私下籌劃后路。城中官員與百姓見狀,更加心寒。
汴梁城外的金軍戰旗愈加密集,城內的哀鳴聲卻漸漸化為一片死寂。
開封城危如累卵,金軍二十萬鐵騎兵臨城下,趙桓卻依舊在和戰之間徘徊不定。他既畏懼金軍的強勢,又寄希望于議和的可能性,因此一面拔擢主戰派何栗、孫傅,試圖安撫主戰輿論;一面密令大名府的康王趙構出使金營,秘密與金人接觸。
趙桓的猶疑與軟弱,使得整個朝廷陷入了一片迷茫與混亂之中。
何栗雖然被視為主戰派中堅,卻全無軍事才能。他在朝堂之上慷慨陳詞,聲稱:「開封城池堅固,百萬之眾同仇敵愾,縱有金軍十倍之眾,也休想攻陷此城!吾輩只需號召民壯,堅守城池,天下兵馬自會來援。」
然而,城防問題比他想象得更為復雜。
孫傅出任樞密同知后,第一時間下令臨時征召市井之民補充城防缺口。然而這些倉促召集的「新兵」并無任何訓練,大多數甚至連弓箭都拉不開。面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金軍,這些烏合之眾根本難堪大用。
「孫相公,這些人如何上陣殺敵?」負責訓練的將領苦笑著向孫傅匯報,「我等給他們配備了弓箭,但他們連靶都射不中,連弓弦都扯不動。」
孫傅卻不以為然:「戰時緊急,強弩之末尚可穿魯縞,何況我等有堅城可守?讓他們上城助守即可。」
將領無奈,只得將這些市井之民充作輔助兵員,分配到各段城墻。
開封城的堅固確實不負「天下第一城」之名。城墻高達數丈,寬逾三丈,內外層層夯土加磚石,硬如磐石。金軍雖然圍城已久,卻難以找到有效的突破口。
城外,金軍統帥完顏宗望親自督戰。他冷笑道:「趙宋皇帝雖無膽,但這城池確實堅固。短期內破之不易,可圍而不攻,斷其糧道,坐等城中饑亂!」
于是,金軍在開封四周遍布營寨,堵塞了所有通往城內的道路,并派騎兵游弋四周,斷絕一切援軍的可能。
盡管城墻之堅暫時保住了開封,但城中的局勢卻日益惡化。
糧價飛漲,百姓日常所需物資極度匱乏。為了維持軍糧供應,何栗、孫傅不得不下令加征賦稅,甚至派兵搜刮城內富戶的儲糧。這些措施不僅未能有效緩解糧荒,反而激起了民間的強烈不滿。
「官家無能,我們百姓卻要受罪!金軍還未破城,城中已民不聊生!」一名商販憤然道。
城內怨聲載道,民眾私下議論紛紛。有人建議組織民間武裝,與官府配合共守城池,但更多人卻對朝廷的昏庸失望透頂。
趙桓依舊深陷和戰之惑。他每日收到前線的急報,卻始終拿不定主意是固守待援,還是試圖通過議和保全開封。他的心中仍抱著一絲幻想:若康王趙構能與金人達成協議,開封或許能免于被攻陷。
「九弟是宗室之貴,金人或念其身份,不會為難。若能議和成功,吾朝可暫得喘息之機。」趙桓在殿中自語,卻不敢面對群臣的質疑目光。
然而,這種猶疑不決的態度,卻讓原本有限的防御機會一點點流失。
金軍的攻勢愈加緊迫,開封城中卻始終未見有效的應對之策。百姓雖愿獻身保家園,卻苦于無人統領;禁軍雖有數萬,但士氣低迷,訓練不足;朝廷雖有主戰之聲,卻止于空談。
十一月廿四日,金軍西路軍自潼關凱旋,直入洛陽。東路軍則以滑州為跳板,長驅直入,完成了對開封的南北合圍。兩路大軍如鐵索擰合,將汴梁這座華夏帝國的核心城市牢牢圍困。
在隆冬時節的清晨,寒風卷起漫天飛雪,金軍鐵騎于城外列陣,旌旗獵獵,胡笳聲響徹天際。金軍統帥完顏婁室策馬緩行,冷笑著注視著開封高大的城墻:「這大宋朝堂,似這城墻一般外強中干。再堅固的城防,若無士氣和人心,也不過是一具空殼。」
金軍士兵迅速接管了宋軍遺棄的500座砲架。城外曾是抵御金兵的投石機,如今卻成了攻城的利器。婁室命人重新調整砲架方位,親自指揮射程與角度。不久后,巨石紛紛砸向城墻,「轟隆」巨響不絕于耳。高聳的城墻雖然堅固,但外磚表層不斷被巨石擊碎,留下了深深的裂痕。
城中宋軍雖有七萬之數,卻早已士氣低迷。八月時,防秋兵曾響應朝廷召令自各地星夜馳援。然而抵達京畿后,竟被趙桓毫無章法的政令解散,理由是「金兵無力攻城,朕自可安撫」。勤王兵滿腹怨氣,散去后回到家鄉,四處散播朝廷愚弄臣下的消息。
這次,趙桓再次下旨召集勤王軍,卻幾乎無人響應。城中守軍心知上頭主戰派將領或被貶或赴死,皆對朝廷失去信心。他們看著對岸金軍的陣營愈發鞏固,臉上寫滿了絕望與不滿。
「我們為何要替這些無能的文官賣命?他們自家門前連雪都不掃,倒要我們去擋金人的刀槍?」一名守城的士兵憤然道。他的話引來一片附和,連隊長也無力反駁。
宋廷見城防告急,竟突發奇想,命工部開掘黃河,企圖利用洪水淹沒金軍營地。然而,黃河水勢因氣候影響已大幅下降,掘堤時機不當,反倒讓潰出的河水流向了城外民居。
數以千計的難民頓時無家可歸。他們冒著刺骨的寒風哭喊求援,涌向開封城門。城內百姓目睹此景,紛紛對朝廷的不作為與愚蠢決策感到憤怒不已。
「掘黃河?不如直接掘開皇宮的地基!」一名失去親人的民夫憤怒地砸向城門。他的話迅速傳開,成為城內的廣泛控訴。
但此刻的宋廷卻無暇顧及百姓的死活,所有決策者將目光牢牢鎖定在城墻之上。
金軍并未放過宋廷的失誤。完顏宗翰一聲令下,大量投石機開始集中砸向黃河決堤方向的城墻。破損的堤壩與城防交錯形成死地,守軍在泥濘與冰水中苦苦掙扎,而金軍的大軍卻在寒風中緩緩逼近。
「這城雖堅,終究是人心先潰。」完顏宗翰策馬遠眺城頭,雙目中閃過一絲冷酷。
城中的混亂在進一步擴散,而金軍的合圍也愈發緊密。汴梁,這座繁華了兩百余年的帝國首都,在這個雪壓大地的冬日里,正在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寒冬臘月的夜晚,城墻上火光連天,巨石與箭矢從天而降,夾雜著寒風的怒號。守軍疲憊不堪,百姓怨聲載道,城內一片惶惶。
而遠處的金軍營地,火光通明,戰馬嘶鳴,仿佛即將撲向獵物的猛虎。
開封,孤城不孤,只是守軍的孤獨早已如陰云般籠罩整座城池。而這一切,僅僅是更大悲劇的序幕。
歷史將證明,開封城池的堅固終究無法挽救一個已然腐朽的王朝。金軍的鐵騎雖然暫時未能破城,但城內的混亂與分裂,已為北宋恥辱的結局埋下了伏筆。
史官后評曰:「宋之危亡,非止金兵之強,實朝廷無能使然。時汴梁城中百萬之眾,若有李綱、宗澤等實干之人,或可據城死戰,延緩敗局。然主戰派上臺者,徒有虛名,實無膽識,縱百姓有血性,奈何無可用之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