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軍的隊伍在臺南平原上緩緩行進,田壟間的翠綠映入方夢華的眼中。這里的景象與她在北方見到的荒涼景致完全不同,田間的農人正在耕作,偶有婦女頭頂斗笠提著竹籃在田壟間穿行。田里種植的作物生機盎然,即使是臘月也滿是初夏的豐盈氣息。
一旁的種魚兒見她若有所思,不禁問道:「郡主,這片平原看起來治理得不錯,難道范家兄弟并非全無才能?」
方夢華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不,功勞不是范家的,而是這些作物的引入。」
種魚兒一愣:「作物?」
方夢華翻身下馬,走到一片田壟旁,指著田間種植的幾株爬滿藤蔓的作物說道:「這是南瓜。」接著她又指向另一塊田地:「那是蕃薯。」
種魚兒不解:「這些作物,與我們常見的粟米、小麥有何不同?」
方夢華撫摸著蕃薯的寬大葉片,輕聲說道:「蕃薯的耐旱性極強,在山地和貧瘠土地上都能種植,它的畝產量是粟米的幾倍。南瓜除了果實可食外,藤葉和花朵也能作為菜肴。更重要的是,這些作物適應性強,容易推廣。」
「至于辣椒——」她抬眼望向田壟盡頭的一片矮小植株,鮮紅的果實在綠葉間點綴其間。「這東西不僅能做調味料,更能豐富軍中口糧的口感,提升士氣。許多所謂的‘天界美味’,其中的靈魂正是辣椒。若能擴大種植,我們舟山軍的飯菜就再也不是單調的稀粥干糧,而是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種魚兒這才明白其中深意,忍不住點頭:「如此說來,這幾種作物的價值遠超尋常稻麥。范家兄弟雖然逃往海外,但他們的‘遺產’卻是無價之寶。」
一路上,方夢華的心情都顯得有些復雜。她知道這些作物顯然是陳宇系統的產物。雖然范家兄弟的做法在許多人看來不過是貪圖私利,但他們引進這些高產作物的行為,客觀上推動了臺灣農業的發展,也為舟山軍提供了新的機會。
「陳宇那套系統雖終成過眼云煙,但它所帶來的種種變革卻留下了深遠的影響。」方夢華心想,「我們不能僅僅著眼于消滅敵人,還要學會從他們的遺產中汲取經驗。」
想到這里,她吩咐隨行的張孝純:「張相公,待我們接管高雄寨后,需派遣懂農事的官員深入臺南平原,統計這些新作物的種植情況。同時,還需安排一批農民到鹿耳門扎寨,用以開發沿海鹽田,鹽的產量要盡快提升。」
張孝純躬身領命,答道:「郡主英明,蕃薯與南瓜既然高產耐旱,當推廣至舟山與東海各地,以解內地饑荒之困。」
方夢華點點頭,繼續說道:「還有辣椒,務必擴大種植范圍。我們舟山軍將來的貿易不僅需要鹽、絲綢與茶葉,調味品也是不可忽視的貨物。辣椒這種作物,若能形成規模種植,定會在江南甚至北方打開市場。」
夜幕降臨時,舟山軍在鹿耳門設立的臺南寨初具規模。扎營后,方夢華站在一座土丘上,俯瞰著平原上的星星點點的燈火,心中浮現出一個藍圖——若將臺南平原的高產作物推廣到整個舟山軍的治下,她不僅能解決軍糧問題,還能通過貿易積累更多的物資和財富。未來,這片土地將不再是范家的遺跡,而是舟山軍新的根基之一。
「這里的土地,孕育著無盡的可能性。」方夢華喃喃自語,心中卻已然有了更為清晰的方向。
方夢華站在輿圖前,望著南臺灣一片新接納的領土。與她并肩而立的,是剛剛被任命為臺南市首任市長的張孝純。
「張先生,從太原到舟山,再到這里,你隨我已有半年之久。」方夢華目光如炬,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今臺南初建,正需一位能文善政之人來為我打理,我看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張孝純連忙拱手,謙遜說道:「下官惶恐,蒙郡主如此器重,必當竭盡全力報效,絕不負所托。」
「很好。」方夢華點了點頭,隨后語氣一轉,帶著幾分冷峻。「臺南不同于臺北,這里多是荒地與蠻夷之地,需開荒筑城,安民立法,你的擔子不輕。而高雄寨剛降,南方局勢雖暫時平穩,卻難保沒有隱患。治理臺南,不僅要服人心,還需備人患。」
張孝純一驚,立刻意識到自己這位主公的深謀遠慮,連忙問道:「郡主可有具體指示?」
「第一,招撫流民,開設義倉。」方夢華直視著地圖上的臺南平原,娓娓道來。「范家軍敗亡后,臺南地區民生凋敝,若無糧草救濟,百姓心懷怨恨,難以成事。我們舟山軍的威信,便是靠百姓的擁護建立的。」
「第二,整頓治安,嚴懲亂匪。」她的手指在高雄寨與臺南之間的要道處點了點。「范家退去后,這片區域治安混亂,土匪流竄,必須用雷霆手段肅清,以絕后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建立臺南的新秩序。」方夢華緩緩轉過身,目光灼灼地望著張孝純。「你之前在舟山見過我們的道路、市集、學校、工坊,這一切,都是我們舟山軍的根本。你到臺南后,要將這些制度逐步推廣開來,把它變成我們在臺灣的第二個核心。」
張孝純深吸一口氣,鄭重道:「郡主之言,下官銘記于心,必當盡全力完成此任。」
方夢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不看過程,只看結果。若是能將臺南治理得如東海、舟山一般,我方夢華絕不吝賞。」
隨后幾日,方夢華親率第四師近衛營南下,正式接收高雄寨。這座昔日范家軍的重要據點,如今已不復往日威風。葉諒與丁喜的部隊主動配合舟山軍接管,并協助整頓寨內秩序。
方夢華巡視高雄寨后,對第四師師長司徒芳說道:「高雄寨地勢險要,是控制南臺灣的關鍵所在。此地不可輕忽,從今日起設立臺南鎮守府,歸第四師直接管轄。」
司徒芳領命后,便立刻召集部隊開始駐扎布防。
幾日后,張孝純隨方夢華一行抵達臺南,面對這片廢墟般的城鎮,他的內心既沉重又振奮。
幾個月前,他還是太原府的一名六品文官,陷于危城之中,眼看金兵鐵騎步步逼近,太原的氣數已盡。宋軍士氣低迷,百姓流離失所,他這個讀書人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若非舟山軍在金軍背后施展奇襲,他此刻恐怕早已埋骨城頭。
然而,當初逃出太原時,他對投奔舟山軍并無多大信心。這些從東海崛起的異軍雖名聲日隆,卻遠離中原士人圈子,與他想象中的「忠義之師」相去甚遠。張孝純起初不過是為了保命,才抱著「權且一試」的心態隨舟山軍東歸。
抵達舟山的第一天,他就被震撼了。
當船只靠岸時,他看見的是一座完全不同于宋朝任何一地的城市。街道筆直寬敞,四通八達,沿途的市集上貨品琳瑯滿目,商販井然有序;沿街房屋白墻灰瓦,整齊劃一,完全沒有宋朝市井常見的擁擠與污穢。
最讓他驚訝的是百姓的神情——他們衣著雖簡,卻人人精神飽滿,面色紅潤,目光中竟透著自信與從容。他聽見街頭的孩童用歡快的語調背誦舟山軍特制的《識字教本》,路過的官吏不時駐足糾正,卻從不擺出威嚇的架勢。
這一切,與他在太原城看到的景象形成了強烈對比。那里,城外的流民滿臉菜色,城內的百姓家徒四壁,稍有些余財的家庭,也因日復一日的戰亂而苦不堪言。
張孝純當時心中便冒出一個念頭:「這是怎樣的治理,竟能在短短幾年內,將一座偏僻海島變成大宋士人傳說中的‘堯舜之治’?」
接下來幾個月,他被安置在舟山府署內,見識了方夢華治下的種種運作模式。從公平的稅賦分配,到官吏的嚴格考核,再到對普通百姓與士卒的優待,所有的一切都讓他耳目一新。
尤其讓他難忘的是舟山軍的待遇。在宋朝,無論是邊軍還是廂軍,大多被當作「賊配軍」,士卒缺糧少餉,連生存都是奢求。可在舟山軍中,他親眼看到將士們得以分到充足的口糧,每人都有厚實的棉衣御寒,傷兵還有專門的醫者照料。
「怪不得舟山軍能以區區數千兵力打得金兵退避三舍!」張孝純由衷感嘆。他暗暗明白,這不僅是因為舟山軍的紀律與裝備,更因為他們發自內心地信任他們的主帥。
然而,真正讓張孝純徹底歸心的,是澎湖一戰的消息。
當初圍困太原的金兵,是張孝純親眼目睹過的可怕存在。那時,他曾聽聞舟山軍用一種「天降神兵」(馬克沁機槍),瞬間撕碎了金軍的防線,甚至連他這等見慣了戰亂的文人都不禁心驚。
后來他才得知,這種神兵利器竟然是澎湖的一個能從天界偷東西的妖道所持。更讓他震撼的是,舟山軍不僅在正面戰場上數次挫敗了金兵,還能屢次打敗直到徹底剿滅了陳妖道的勢力,將這種神兵化作自己的戰利品。
「這說明舟山軍不僅有超越金兵的勇氣,更有匹敵金兵乃至澎湖妖道的實力。」張孝純暗自思忖。「能在這種強敵環伺之下崛起,舟山軍的力量恐怕遠超表面所見。」
他記起《春秋》中的一句話:「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方夢華不僅以國士待人,更以民為本、治軍有方,這樣的主公,正是他夢寐以求想要輔佐之人。
半年前的太原城,他親眼見過金兵攻城時的殘酷與絕望,城中百姓饑寒交迫,許多人甚至被迫自盡以免落入敵手。而如今,他站在這片等待重建的土地上,心中涌動著一股久違的使命感。
舟山軍剛剛打垮了澎湖那個擁有無數天界神兵的妖道,這讓張孝純徹底明白,自己跟隨的這位定海郡主并非運氣使然,而是一個真正能夠逆天改命之人。他不禁想到,若大宋朝堂中有一人能如方夢華這般,何至于讓金人橫行中原?
「張先生,這便是你的戰場了。」方夢華站在他的身側,淡淡說道。「你若能讓臺南成為東海上的另一座明珠,這份功勞,本座絕不會吝于讓朝堂知曉。」
張孝純深深一揖,語氣中已滿是歸心:「郡主放心,下官必不負眾望!」
當張孝純正式上任后,他立即按照方夢華的指示展開行動。他開設義倉分發糧草,招撫附近村民開荒種地,同時嚴懲南方余匪,恢復了臺南的基本治安。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隨著舟山軍逐步推進臺南地區的建設,新的秩序開始在這片土地上扎根。
張孝純站在新設的義倉前,看著百姓排隊領糧,臉上浮現一絲欣慰。他知道,自己正在書寫一段屬于臺南的全新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