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十一月初四薄暮時分,德州郊外牛頭寨的集市正熱鬧非凡,各地的馬幫來往穿梭,交易之聲不絕于耳。作為北方最大的馬匹黑市,這里不僅是馬販子的樂土,更是江湖隱秘勢力的交匯點。而此刻,隱匿在集市深處的議事廳內,牛頭市寨主徒單佞正與一群人低聲密談。
徒單佞是金國安插在牛頭市多年的間諜,其身份隱秘,即便在黑市中也鮮有人知曉他的真實來歷。坐在他對面的是原京東綠林會馬幫首領武胡,四年前因被高俅大軍圍剿走投無路而投靠金國,如今已成徒單佞最得力的幫手。
「武寨主,時機已到?!雇絾呜⑽⒁恍Γ壑虚W爍著寒光,「訛里朵大帥已下令,東路金兵大軍即將渡過黃河,你的馬幫要帶路,拿下德州?!?/p>
武胡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飲而盡,臉上露出幾分猶豫:「徒單寨主,德州可是大宋的重要門戶,守軍不弱,咱們這些馬幫土匪,真能撬動這塊硬骨頭?」
徒單佞冷笑一聲:「你以為大金國只指望你這些馬販子?大帥麾下的兀延猛安部已在德州周邊潛伏多時,只等你們打開城門。你只需按計劃行事,自有十旗天兵來接應。」
武胡聞言點了點頭,神色復雜。他雖心中不安,但四年來依附金國,早已無路可退。他低聲問:「若事成之后,我們這些馬幫兄弟……」
「事成之后,牛頭市會成為金國最重要的馬市,你的馬幫就是大金國的弼馬溫?!雇絾呜θ轁M面,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冰冷,「當然,若你現在退縮,德州沒攻下,牛頭市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武胡沉默片刻,最終咬牙點頭:「好,依你?!?/p>
數日后,夜幕籠罩德州城。武胡的馬幫化整為零,裝作商販混入城中,與早已潛伏的兀延猛安部里應外合。夜半時分,城門突然大開,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德州守軍措手不及,抵抗未及半個時辰便全線潰敗。
徒單佞親率牛頭市的馬幫押后,冷眼看著城內的混亂。他指揮手下將德州糧倉點燃,又將繳獲的大量戰馬驅趕出城,送往金軍陣地。
清晨時分,德州城內的宋軍旗幟被金國狼旗取代,徒單佞與兀延猛安統領會合,遞上戰果清單,冷笑道:「德州已得,恩州、博州近在咫尺,貴軍只需繼續前進,北地不日可平?!?/p>
然而,就在金軍準備順勢南下時,一封急報從西傳來:恩州與博州的京東綠林會山寨突起反擊,聯手宋軍將金兵攔在了州城之外。這兩地的義軍領袖原本便與京東綠林會有舊交,得知金軍動向后迅速集結人馬,并暗中聯系舟山軍派人北上支援。
牛頭市中,徒單佞聽聞此事,眉頭緊皺。他深知,此次行動若無法迅速完成,將引發更大的宋軍反撲,甚至波及北方根基。
他低聲喃喃:「看樣子,這些宋人還沒徹底死心。罷了,既然如此,便讓十旗天兵徹底碾碎他們的希望!」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早已暗通完顏希尹的內應,濟南知府劉豫站在知府衙門的正堂中,手中緊握著一份降表。這份降表,他早已準備好,等待的只是合適的時機。而現在,金兵的鐵騎已然踏破黃河防線,京東大地如火如荼,正是他投靠大金、實現宏圖之際。
「劉知府,二太子已至。」一名親隨走入廳內,低聲通報。
劉豫點了點頭,收起降表,快步走向后堂。那里坐著一位身披金甲的武將,正是完顏宗望。
「劉大人,」完顏宗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降表之事,大金皇帝自會知曉。但你若想榮登齊王之位,可不是寫幾句話便能成事。你可有真功勞獻上?」
劉豫雙手抱拳,神色恭敬,卻帶著一絲狡黠:「主子明鑒,濟南已是大金囊中之物,奴才無須多費唇舌。至于功勞嘛……」
他停頓片刻,目光炯炯:「河北大名府乃宋朝北方最后的屏障,若奴才能助大金攻下此城,豈非比濟南降表更能表明小人的忠心?」
完顏宗望冷哼一聲:「大名府堅城高壘,守將郭永善守,這座城池可不是輕易能破的。」
劉豫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大名府再堅,也守不住人心。奴才有宋軍的消息渠道,可為大金提供郭永的兵力部署,甚至可以勸降城中一些士紳富戶。只需大金天兵施壓,奴才保管大名府唾手可得!」
完顏宗望聽罷,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好,若此事成,大金必不負你。齊王之位,便是你劉大人的囊中物。」
完顏宗望當眾宣布他為大金國的齊王,統轄整個山東路,駐濟南為王都。劉豫跪地叩拜,心中一片狂喜。
而在不久前,東光縣永靜軍衙門的大門緩緩打開,張邦安昂首闊步,身后是他的張家莊地主武裝和擁護者。他身披錦袍,身邊站著完顏宗輔派來的猛安詳穩女奚烈蒙刮,正監督著這場「獻降」儀式。
「張邦安,你已助永靜軍獻城投降,吾大金三太子賜你‘順義侯’,保你張家世代富貴。今日剃發入旗,以示忠心?!古闪颐晒卫渎暤?,手中寒光閃爍的剃刀已然遞上。
張邦安面色一僵,但隨即恢復鎮定。他清楚,這是一步必須走的棋。他深知張家勢力再大,也無法與金兵抗衡。他跪下,雙手奉上剃刀:「奴才愿為大金效犬馬之勞。」
一縷縷黑發落下,張邦安的頭皮在寒風中顯得光亮。他的家丁和部屬見狀,無奈跪地齊齊剃發。從此,永靜軍徹底易主,而張家也成為金國在河北東路的重要爪牙。
建炎二年正月,江陵行都安頓下來的趙構的臉色比寒冬還要陰沉,手中的奏章被狠狠摔在御案上。他在殿中來回踱步,咬牙切齒:「張邦昌在家務農的兄長張邦安竟剃發獻降,投靠金人!朕念張邦昌知悔,已留他性命,怎料張家竟如此反骨!」
諫議大夫范宗尹低聲勸道:「陛下,張邦昌雖退位自縊,然實未死,當年眾臣以為可寬宥,以免激起更多人心惶惶。如今其兄張邦安投降金賊,或許……」
趙構猛然止步,厲聲喝道:「或許什么?張家一門兩降,朕留張邦昌性命,已是天恩浩蕩!此等家族,再無寬恕之理!」
殿中諸臣低頭不語,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片刻后,趙構揮手怒道:「傳旨,賜張邦昌御酒,讓他自行了斷!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張家反骨,必誅!」
三日后,趙構的圣旨到達潭州,隨行的是一壺御酒。張邦昌接過御酒時,面容平靜。他似乎早已料到這一日的到來,慢慢將手中的酒盞舉起,目光望向窗外的春雨,神色復雜。
「大哥,你這一鬧,竟害得我死無全尸……」張邦昌喃喃低語,隨即長嘆一聲,「罷了,我張家歷世忠良,卻敗在今日。這是天意,亦是人心?!?/p>
身邊的仆從慌亂跪地求情:「老爺,求您再上書求赦!官家念您昔日之忠或許能網開一面!」
張邦昌搖頭苦笑:「如今官家震怒,天下士林唾罵,老爺我再求情,不過是自取其辱。此酒雖毒,但也清凈?!?/p>
言罷,他將酒一飲而盡,須臾間,身軀傾倒,結束了一生的掙扎與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