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州(高郵),夾在揚州與楚州(淮安)之間的運河樞紐小城。如今二十萬金兵正圍困揚州與楚州兩座重鎮,承州城內僅駐扎不到五千金兵,且多是后勤兵或老弱殘兵。城內的金軍將領完顏彪憂心忡忡,不時向上級請求增援,卻遲遲未得回應。
「南北皆有戰事,恐怕我們這承州是被撻懶大帥舍棄了。」完顏彪苦笑,目光掃過城外漸漸荒蕪的田野。
然而,他未曾想到,風暴正在向承州逼近。
此時,城外的林間,一支千余人的騎兵隊正隱蔽集結。他們個個身穿皮甲,腰挎彎刀,身后大旗上書「薛」字,正是流竄至此的西北馬賊首領薛慶與他的親信嘍啰。
薛慶一身勁裝,披著油布斗篷,坐在馬上觀察遠處的承州城。他的副手焦三低聲問:「大當家,咱們真的要動這座城?萬一金狗的援軍來了怎么辦?」
薛慶冷笑一聲:「援軍?十萬金兵全堵在揚州和楚州,就算知道咱們來了,難道能有余力再圍第三個?這承州就是個落單的肥羊,咱們不宰,豈不白白浪費這機會?」
焦三仍有些猶豫:「可咱們只有一千多人,承州雖是小城,可也有五千金兵……」
「蠢貨!」薛慶揮鞭指向城墻,「你看清楚了,那些金狗要么是挑糞的老兵,要么是走路都喘的病號。咱們馬快人精,一波沖殺,砸開城門,拿下他們輕而易舉!」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個個摩拳擦掌。
夜幕降臨,風雨漸起,承州城內的金兵早已習慣了這段時間的安逸,城頭守衛稀疏,只有少數士兵漫不經心地巡邏。
午夜時分,薛慶率領手下悄然逼近城門。他們用濕布包裹馬蹄,減少聲音,行動迅速且隱蔽。接近城墻后,數十名馬賊悄無聲息地攀上城頭,將守城的哨兵一一解決。
「開門!」薛慶低聲命令。
不一會兒,城門緩緩打開,千余騎兵如洪流般涌入城中。薛慶高聲喊道:「殺光金狗,饒城中百姓不死!」
馬賊們大喊著沖向金兵駐地。倉促應戰的金兵根本無力抵抗,大批士卒在混亂中被斬殺或四散逃竄。短短一個時辰,薛慶便完全控制了承州城。
第二日清晨,薛慶召集全體部下與城中百姓。他站在城頭,大聲宣布:「自今日起,承州城歸我薛慶所有!城中百姓聽著,只要服從我薛某規矩,不助金狗,灑家保你們家宅平安;若敢通敵,殺無赦!」
百姓見金兵已被盡數驅逐,紛紛拜服。薛慶露出得意的笑容,轉身對焦三道:「你馬上去揚州方向聯絡方夢華,告訴她薛某為她斷了金狗的后路!咱們要做的,是借她的東風,徹底在淮東站穩腳跟!」
焦三點頭,立刻安排信使出發。而薛慶則開始召集人手整修城防,調配物資,為下一步擴張計劃做準備。
楚州城內,安撫使趙立正坐于書房,神色凝重。他的幕僚顧思遠開口道:「趙安撫,南面承州已然易主,那薛慶雖為馬賊出身,卻行事果斷,數百騎竟能奪城,這等人不可小視。」
趙立輕嘆:「如今楚州被金軍圍困,雖能勉力支撐,但糧草日益短缺。若能招攬這支人馬,共抗金賊,或許能解我楚州之危。」
顧思遠點頭:「大人所言極是。然而薛慶本為賊寇,驕橫跋扈,若僅以官職相誘,恐怕難以動搖其心。」
趙立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桌案:「薛慶雖武勇過人,但聽聞承州文吏盡失,城中難免混亂。我楚州正有一位博學之才,或可使他心服。」
「主簿國奉卿?」顧思遠頓時明白了趙立的意圖,「此人品行端方,又擅辭令,確是上佳人選。」
趙立點頭道:「正是此人。我命國奉卿即刻啟程,帶上糧草數車,以安撫之意前往承州。若能勸降薛慶,此功當屬國主簿!」
兩日后,國奉卿帶著數十名隨從與三車糧草抵達承州城外。城頭上,薛慶遠遠望見,一身青衫、手執折扇的國奉卿在風中頗顯儒雅氣派。
「薛將軍!」國奉卿高聲喊道,「楚州安撫使趙立命我前來,欲與將軍共商大計!」
薛慶瞇眼看著這個書生,冷笑道:「書生能有何大計?莫不是來勸我跪下受招安吧?」
「薛將軍差矣!」國奉卿昂首說道,「楚州孤懸于淮東,而承州又處險要。將軍若愿為大宋效命,安撫使定會以禮相待,共謀抗金大業。」
薛慶揮手道:「放他進來,倒要聽聽這書生有何妙計。」
國奉卿被引入承州城,薛慶設下酒宴招待。他雖粗豪,但心機深沉,酒過三巡,方才試探道:「國主簿,趙立派你來,怕不是只為送糧草這么簡單吧?」
國奉卿微微一笑,沉聲說道:「將軍英勇奪下承州,功蓋一方。然而,光有武力還不足以守住此地。將軍手下雖勇,終究人數有限。倘若金兵回援,城池豈能長保?」
薛慶臉色一沉,卻未打斷國奉卿的話。
「反觀楚州,有兵有糧,更有彭城猛虎趙安撫使坐鎮。若將軍愿與楚州聯合,我等愿奉將軍為承州守將,協同抗金,定能成就一番功業。」
薛慶放下酒碗,冷冷道:「聽起來很好,可為何總覺得是讓灑家當趙立的屬下?」
國奉卿并未慌亂,繼續說道:「非也!安撫使大人早已奏請朝廷,承州若能歸順,將軍可領‘承州兵馬都監’之職。屆時,將軍雖受朝廷節制,卻能獨領承州一方,非但不需聽命于趙立,甚至還可調動楚州兵力,共抗外敵。」
薛慶哈哈大笑,拍案而起:「國主簿,這般話術雖妙,卻當灑家是三歲孩童嗎?這‘兵馬都監’看似威風,實則不過是個擺設!」
薛慶忽然目光一轉,低聲問道:「國主簿,聽聞趙立近日與金人暗通款曲,不知此事可有真假?」
國奉卿臉色微變,卻很快鎮定下來:「將軍莫聽謠言。趙相公雖為安撫使,但始終心系社稷,與金人合作絕無可能。」
薛慶冷哼一聲:「若果真如此,為何割地議和的圣旨上寫著‘北人歸北’?莫非趙立也是這份議和的支持者?」
「將軍!」國奉卿語氣一沉,「當今天子被奸臣所誤,此等屈辱之事,非忠臣所愿。安撫使大人正為此事憤慨不已,才決意聯合各路義軍,挽救大宋于危難之中!」
薛慶沒有再言語,舉杯一飲而盡,起身道:「國主簿一路辛苦,今晚便在城中歇息吧。我會好好考慮你的提議。」
入夜,薛慶召集親信議事。他坐在椅中,臉色陰沉:「趙立這老狐貍派個書生來勸降,還給灑家畫了個大餅,諸位以為如何?」
焦三冷笑:「大當家,咱們若真歸了趙立,他會不會趁咱們松懈時動手剪除咱們?」
另一人說道:「可若不歸順,金兵回援時,我們又能守多久?」
薛慶瞇起眼睛,緩緩道:「暫且假意答應,但不能完全信他。命人加緊修繕城防,同時派探子盯緊楚州,若趙立真敢與金人勾結,我薛慶絕不會放過他!」
承州內,表面上薛慶對國奉卿的招安表示考慮,實則暗中緊張備戰。楚州方向,趙立正等待國奉卿帶回消息,試圖借此將薛慶勢力納入掌控。而金兵在揚州和楚州的圍困仍在持續,承州的這一場風云,將成為淮東戰局的關鍵變數。
承州城,夜色深沉,薛慶正與親信商議下一步策略,忽然探子來報:「稟報大當家,山陽漕幫二當家關弼求見,自稱奉江南明教之命,有要事商議。」
薛慶挑眉一笑:「明教的人倒是來得快。走,看看他們有什么好戲唱。」
關弼被引入堂中,他四十出頭,身材魁梧,眉宇間透出精明之色。他雙手抱拳道:「薛大當家,關某冒昧來訪,還請海涵。」
薛慶哈哈一笑,端起酒杯示意:「漕幫可是這條運河的老主,今日肯登我承州寒舍,實在是蓬蓽生輝。關當家此來,所為何事?」
關弼微微一笑,直入正題:「薛大當家既然奪下承州,想必也看出這淮東運河一帶,如今已是風云際會之地。江南明教勢力雖尚未正式明牌反宋,但大明新朝起于江南,卻已是不爭之實。」
薛慶點點頭:「嗯,江南的明教這幾年是有點名頭,但也不過是打著抗金的旗號壯大自家罷了。聽說你們綠林規矩不錯,北方各路加入綠林會的兄弟都能分到錢糧,灑家倒想問問,這事可是真的?」
關弼笑著搖頭:「大當家說得沒錯,也不全對。明教的確愿意供錢糧,但只給那些愿意共抗金賊、同建大業的人。至于那些尸位素餐、無意為百姓出力的舊官吏,或是見風使舵的墻頭草,教主早已命人清理干凈。」
薛慶冷笑道:「如此說來,你們是打算讓所有人都歸順你們明教了?」
關弼并不退讓,聲音鏗鏘有力:「薛大當家,您是北方綠林出身,想必也知道‘守江必守淮’的道理。如今明教既然起兵,江南的局勢早已不同于往昔。」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鄭重:「陸長老帶領明教軍隊重創了侵入江陰和潤州的金兵,如今正圍困揚州,準備反包圍殲滅南下的十萬金軍。若此戰告捷,北伐奪下淮東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薛慶瞇起眼,盯著關弼問道:「那你們的意思是,灑家這承州要么投靠明教,要么等著被當成敵人?」
關弼搖頭,笑道:「大當家誤會了。我們明教向來以義字為先,不會逼迫任何人。但大當家要想清楚,如今江南已經大亂,宋廷的天子趙構已是自身難保,朝廷的詔令到了淮東更是無人理會。楚州的趙立不過是個棄子,他能給你的,只有被金軍和明教夾擊的困境。」
薛慶抿了一口酒,不動聲色地問道:「若灑家答應歸順明教,你們能給灑家什么?」
關弼微微一笑:「糧草、兵器、人手,只要是大當家守住承州需要的,我們明教都可以提供。但更重要的是,將來明教北伐,若能奪下淮東,大當家可依功受封承州總兵,成為明教麾下的封疆大吏,這豈非勝過在亂世中自立一隅?」
薛慶聽到這里,心中一陣冷笑。他表面上不動聲色,端起酒杯道:「關當家此番遠道而來,實在辛苦。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承州歇息一夜,明日灑家再給你一個答復。」
關弼起身抱拳:「大當家如此厚待,關某不勝感激。」
關弼離去后,薛慶召集親信議事。他面色陰沉:「明教的胃口可真不小,竟想讓咱們為他們當先鋒打頭陣。」
焦三低聲道:「大當家,這明教如今勢頭正猛,咱們若貿然拒絕,怕是日后難有好果子吃。」
另一人說道:「可咱們若真投靠了他們,豈不是成了他們的附庸?」
薛慶冷哼一聲:「狗屁的封疆大吏,明教只不過想拿咱們的命去鋪他們的路罷了。去查清楚他們在楚州和揚州的兵力部署,再看趙立那邊的反應。咱們承州雖然小,但在這亂世中,可不能輕易站隊!」
另一邊,關弼回到漕船,隨行的明教弟子問道:「關二爺,您覺得薛慶會答應歸順嗎?」
關弼淡然一笑:「薛慶是個聰明人,越是聰明,就越難勸服。但咱們明教大勢已成,他就算不歸順,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教主有令,守江必守淮,承州雖小,卻是連接楚州和揚州的關鍵。無論薛慶的態度如何,只要明教的北伐計劃順利展開,他就沒有拒絕的資格。」
承州城上空飄揚起薛慶的旗幟,成為連接揚州與楚州之間的一顆新棋子。這座小城雖不足以撼動全局,卻像一顆火星,預示著更大的戰火將燃遍淮東。
揚州府衙內,完顏宗望聽聞承州失陷的消息,怒拍案幾:「這些南蠻真是膽大包天!傳令,務必收復承州!」
然而,他卻低估了薛慶的狡猾與頑強,更低估了淮東地區即將掀起的腥風血雨。
承州局勢風云莫測,薛慶表面上假意與明教周旋,實則暗中試探各方力量。而明教則憑借強勢的軍事行動和精密的布局,不斷擴大自己的影響力。這場關于承州的爭奪戰,注定將成為亂世中各方勢力角力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