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冬,河東南路中條山漫天風雪,覆蓋著起伏的山巒,凜冽寒風穿透衣甲,吹得人骨頭生疼。少華山義軍殘部終于抵達中條山大寨,隊伍不足五百人,人人衣衫襤褸,臉上滿是風霜之色。
史斌一馬當先,滿臉殺氣,瞪著寨門前迎接的幾人。他的眼神先是停在李彥仙身上,隨即掠過宋炎、陳思道、李岳、杜開、王滸……驟然間,他渾身一震,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著他們的頭頂。
他們的發際線向后剃去,留著女真人的通天辮,穿著金國治下的窄袖衣袍!
「你們——」史斌聲音顫抖,渾身都在發抖,「你們竟然剃了辮子?!」
楊再興更是猛地拔出腰刀,眼眶通紅,厲聲道:「你們是漢人還是狗奴才?!」
寨前眾人一時默然,李彥仙微微皺眉,沉聲道:「這是金國治下的規矩,若不從,早被他們發現了。」
「規矩?」史斌怒極反笑,「規矩是殺了你爹娘,讓你跪著舔主子的腳?!」
他猛地扯下披風,露出九條紋龍身上遍布的傷痕:「我們兄弟一路從關中殺出來,多少人死在黃河兩岸,多少人被金狗剁成肉泥!我們不吃降糧,不剃狗頭,就算死,也要堂堂正正地死!可你們呢?!」
李岳臉色蒼白,嘴唇囁嚅,終究說不出話來。
王滸咬著牙,低聲道:「兄弟們,我們不是降了,只是……只是忍辱負重,留得青山在——」
「放屁!」楊再興怒喝,「你們是怕死!」
寨中眾人面色皆變,李彥仙終于沉下臉:「夠了!」
他向前一步,環視著這群怒發沖冠的兄弟,聲音低沉而冷硬:「你們知道我們這些日子是怎么過來的嗎?這里是金人的地盤,我們要活下來,就得藏好,躲好,韜光養晦!剃發換衣,不是投降,而是求生!」
他盯著史斌,一字一句道:「你們是英雄,不假。可英雄若是全死了,還有誰來報仇?」
史斌嘴唇發抖,死死盯著他,終究還是怒極,一拳砸在寨門的木柱上,喉頭發澀,再說不出一個字。
楊再興眼里滿是痛苦,低聲罵道:「他娘的……這仗還怎么打……」
風雪之中,眾人各自沉默,胸腔中滿是苦澀的怒火,久久無法平息。
中條山大寨的氛圍沉重得仿佛連風雪都壓得喘不過氣來。
李彥仙環顧四周,看著史斌、高嫻、楊再興等人滿臉憤怒、不甘乃至絕望的神色,語氣沉穩,卻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河東、河北、山東……這些地方,已經不可能再讓大宋的發式存在了。」
他指著寨門外茫茫的山野:「不剃發,寸步難行。山寨如果不能下山補給,兄弟們就得餓死。」
「你們從關中過河,才區區百里,這一路走了多久?損失了多少弟兄?」他語氣低沉,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若還不明白,那就閉上眼,回想一路上那些倒下的兄弟,他們是怎么死的。」
帳中靜得可怕。史斌臉色漲紅,拳頭攥得青筋暴起。高嫻低著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顫抖。楊再興臉色鐵青,沉默不語。
李彥仙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呂梁山的王荀,五臺山的高勝,他們都已經剃發了。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不剃,就只能死。太行山的復興社還在硬撐,梁興他們不愿降金,選擇南下投奔江陵。」
他說到這里,眼中浮現出一絲悲哀:「聽說他們剛過黃河,就撞上了完顏拔離速北歸的金軍。」
史斌猛地抬頭,眼神中帶著驚怒:「然后呢?」
「聽說……」李彥仙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吐出幾個字,「施全兄弟戰死了。」
高嫻猛地后退一步,臉色慘白。
「剩下的……也不知還能有多少人活著抵達大宋治下。」李彥仙低聲道。
一時間,帳中落針可聞。
外頭的風雪呼嘯,仿佛有無數亡魂在悲鳴。
過了許久,楊再興忽然抬頭,聲音低啞:「你是說,我們沒得選?」
李彥仙閉上眼睛,沉聲道:「如果你們還想留在北地,與金人斗下去,那就得像他們一樣,忍辱負重。」
「如果你們受不了……」他睜開眼,目光如炬,「南下吧。」
史斌的呼吸急促,像是要爆發,又像是忍耐到了極點。他死死盯著李彥仙,拳頭捏緊,眼里布滿血絲。
片刻后,他忽然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高嫻和楊再興對視一眼,也沉默地跟了出去。
狂風裹挾著雪片撲面而來,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將人撕碎。史斌仰頭望著陰沉的天空,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地砍在一棵枯樹上。
「老子……」他咬著牙,聲音低啞得像是要滴血,「他娘的……不甘心啊……」
雪夜無言,唯有怒火在黑暗中燃燒。
風雪未歇,帳內的氣氛卻已然凝固。
高嫻咬了咬唇,神色堅決地道:「我得去五臺山一趟。」
眾人齊齊看向她,史斌的臉色瞬間變了:「妳一個人去?」
高嫻點頭:「五臺山是北地腹地,局勢如何,外頭根本摸不清。我弟弟高勝在那兒,若情況不妙,我得親自勸他帶人南撤。你們在河東寸步難行,我卻不同,金人治下女子無須剃發,我上路更安全。」
史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聲道:「不行,太危險了。」
「可我必須去。」高嫻語氣堅定,「當初少華山的兄弟們是為了北上投奔五臺山才拼死渡河的。如今五臺山局勢不明,我們是該繼續北上,還是留下,還是干脆南下,必須得有個準信。」
史斌呼吸沉重,眼底滿是不安。
李彥仙沉吟片刻,道:「確實,該探探五臺山的情況。但高嫻妹子,妳一個人去,風險太大。」
「我知道自己的能耐,別把我當弱女子。」高嫻微微一笑,眼中透著一絲倔強,「若真是事不可為,我自會回來。」
「回來?」史斌冷笑了一聲,臉色鐵青,「妳一個人,真能回來?」
史斌沉默了片刻,終于嘆了口氣:「灑家陪妳一起。」
高嫻抬頭看他,微微皺眉:「你不剃發,根本沒法穿過河東到雁北。」
「那就剃。」史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高嫻愣了愣,還未開口,史斌便猛地轉身看向李彥仙,咬牙道:「給灑家剃發!」
眾人一驚。
楊再興皺眉道:「史大哥,你……」
「既然不剃發就走不出去,那灑家剃!」史斌冷聲道,目光堅定如鐵,「嫻妹,灑家陪妳走這一趟。」
高嫻猛然抬頭,眼中滿是震動。
史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幾分,嘴角勉強牽出一個笑意:「妳總不能讓灑家在這兒傻等妳吧?」
高嫻怔住,隨即嘴唇微微顫抖,眼眶泛紅。
片刻后,她深深看著史斌,輕聲道:「……好。」
李彥仙輕嘆一聲:「罷了,李某也不好攔你。楊小哥兒,史斌走了,少華山的兄弟們就交給你了。」
楊再興一震,鄭重抱拳:「放心!史大哥你們去吧,這邊有俺楊再興,絕不讓兄弟們出事。」
史斌拍了拍他的肩,沉聲道:「聽李大當家的,不許魯莽。」
楊再興重重點頭。
深夜,李彥仙親自操刀,為史斌剃去腦后的發束。剃發儀式并無太多繁瑣的步驟,李彥仙讓人取來剃刀,在篝火旁架起銅鏡。史斌盤膝而坐,沉默不語。
刀鋒劃過頭皮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高嫻站在一旁,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短短一刻鐘,黑色的發絲落滿一地,史斌緩緩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皺了皺眉。一頭散發落入雪中,仿佛連同他身上最后一絲宋人的痕跡也被埋葬。
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頭皮,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原來就這么回事。」
高嫻上前一步,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目光柔和了些許:「不后悔?」
史斌看著她,笑意加深:「只要能跟妳在一起,這點屈辱算得了什么?」
李彥仙在旁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緩緩起身:「既然決定好了,趁夜出發吧。」
史斌摸了摸光溜溜的后腦勺,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從今往后,灑家也是河東人了。」
高嫻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涌起難以言喻的情緒。
一夜無眠,翌日拂曉,兩人輕裝簡行,在風雪中啟程北上。
回望中條山大寨,史斌緊緊攥住高嫻的手,低聲道:「我們一定要活著回來。」
高嫻輕輕點頭,握緊了他的手掌。
兩道身影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直往五臺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