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外,漢水微瀾,秋風凜冽。汪勃身披青色朝服,靜靜站在大金行宮的大帳前,眼神深沉,雙手藏在袖中,指甲幾乎掐進了手掌。他已經在襄陽城外被晾了足足五日,白日里在金營外苦等,夜晚則被安置在一座荒廢的破廟中,徹夜聽著北風卷過殘垣斷壁,宛如嘲笑他這位南宋的使臣。
今日,完顏銀術可終于愿意接見。
大帳之內,金國鑲紅旗主完顏銀術可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身著暗紅色織金袍服,外罩玄鐵甲,腰間佩戴著金雕鑲嵌的長刀,渾身透著鐵血殺伐之氣。他身旁站著幾名親信將領,眼中帶著冷漠的笑意,似乎在等待看一出好戲。
汪勃走入帳中,抬眼望去,只見案幾之上擺放著一封朱紅色的詔書,乃是大金天會年間的國書。他心中頓時一沉,明白今日議和的結果恐怕不會有任何轉機。
「南朝的使者,你來得正是時候。」完顏銀術可瞇起眼睛,語氣輕佻,「本旗主在等你們的誠意。」
汪勃強忍心中怒火,低聲說道:「大宋愿與大金修好,共守江淮,互通商旅,以求百姓休養生息……」
「休養生息?」完顏銀術可冷笑一聲,重重拍了一下案幾,「你家皇帝派出的兵馬殺了我大金的諳班勃極烈,也就是皇太弟,完顏斜也,還敢來談修好?」
帳中頓時鴉雀無聲。
汪勃微微顫抖,他深知大金素來以兄終弟及為制,完顏阿骨打的孫輩成年前,完顏斜也在金國內部的地位等于儲君。宋軍斬殺完顏斜也,無疑是捅了馬蜂窩。他緩緩跪下,沉聲道:「此事乃戰事誤殺,非大宋刻意為之。愿以厚禮賠償,只求兩國停戰……」
「賠償?」完顏銀術可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嘲弄,「南朝真是可笑至極!聽好了,想議和,就照本旗主的條件來。」
他冷冷地瞥了汪勃一眼,隨即揮了揮手,一名金軍親兵捧著一卷黃絹詔書走上前,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
「第一,南宋必須明旨承認所有已失去的土地永歸大金,不得再興戰事。」
「第二,南宋皇帝向大金上表稱臣,每年繳納歲幣二百萬兩,絲帛二十萬匹。」
「第三,大金皇帝念趙構尚知悔悟,特封其為‘江南國主’,允許你們在江南茍延殘喘。」
「第四,為表忠誠,趙構必須歸順大金,入綠旗為將,本帥已為他選好了爵位——‘鑲綠旗主’,賜姓‘完顏’……」
汪勃聽到此處,已是面色慘白,腦中嗡嗡作響。
完顏銀術可微微一笑,斜睨著他,緩緩補充道:「你若是不解為何是‘鑲’綠旗,本旗主可以告訴你。」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齊王劉豫早已是‘河南國主’和‘正綠旗主’,既然趙構愿意向我大金臣服,當然只能做劉豫的弟弟。誰讓他跪得晚呢?」
帳中一片死寂,唯有燭火輕輕跳動。
汪勃的手指顫抖著,眼前的字句仿佛一把把尖刀刺入心肺。「主辱臣死」,此刻他竟恨不得就地一頭撞死在案幾之上,以謝君父。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如果他死了,這場議和將徹底破裂,南宋將在三面夾擊下毫無轉圜余地。金軍在北,明軍在東,鐘楚在南,江陵朝廷已陷入絕境。如果南宋還想活下去,就必須有人忍辱負重。
汪勃深吸一口氣,嘴唇微微顫抖,但終究是咬緊牙關,強忍著心中的羞辱,低聲道:「……請容我回朝稟報。」
完顏銀術可哈哈大笑,擺了擺手,示意手下人將他送出大帳。
「回去吧,告訴你家皇帝,機會只有一次。」
「若三日內不降,大金天兵便取江陵!」
汪勃步履踉蹌地走出金營,他仰望著夜空,星辰依舊閃耀,然而他卻覺得整個天地都已經暗淡無光。
他知道,自己將要帶回一份恥辱的詔書,而趙構的抉擇,將決定南宋的生死存亡。
夜色沉沉,烏云遮月,江陵大內燈火通明,宰執大臣齊聚一堂,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氣息。汪勃剛剛從襄陽回來,滿臉憔悴,衣袍上沾滿塵土,連沐浴更衣都顧不得,便直入宮中,將完顏銀術可的議和條件呈上御案。
趙構端坐在御榻上,臉色蒼白,一雙手死死抓著龍案的邊角,指節泛白。殿中鴉雀無聲,眾臣看著案上的議和書,心頭沉重如鉛。
「江南國主,鑲綠旗主……」韓世忠捏緊拳頭,咬牙切齒,「這狗韃子欺人太甚!居然要陛下屈膝事金,連劉豫那狗漢奸都在咱們之上!」
「兩百萬兩歲幣……如此巨款,江南如何負擔?!」張浚怒不可遏,猛地拍案而起,「這比澶淵之盟還苛刻十倍!若答應,大宋還有何顏面自立?!」
朱勝非亦拍案而起:「金人狼子野心,簡直是要斷我朝生路!若陛下答應此議,民心必然崩潰,各地變亂蜂起,金軍尚未來,江陵自己就要先亂了,便是退入蜀中亦難得安生!」
宰相趙鼎眉頭緊鎖,沉吟片刻后,緩緩道:「完顏銀術可此刻獅子大開口,不只是趁火打劫,更是要徹底壓垮大宋,使我朝淪為傀儡。」
呂頤浩嘆了口氣道:「官家,諸公言之有理。我大宋縱然艱難,也不能丟了國體。倘若今日屈膝,天下人都會視陛下為劉豫第二,到時便是兩難——不降,則兵禍更烈;降,則民心不保。」
趙構的臉色愈發難看,他顫聲道:「可是,如今朕能有別的選擇嗎?」
汪勃跪伏在地,聲音悲哀:「臣在襄陽城被晾了數日,金人故意羞辱。如今北有金軍,南有鐘楚,東有方明,江州已落入明軍之手,臣等再如何不甘,亦不得不承認——我大宋已陷絕境。」
趙構的目光在殿內掃視一圈,看著群臣或憤怒、或沉思、或絕望的表情,眼中閃過痛苦。他當然不愿稱臣!可若不答應,金軍只怕會傾巢南下,而朝廷,已無力再戰!
許久的沉默后,趙構低聲道:「若不答應,金軍會不會……殺過秭歸(封住入蜀退路)?」
趙鼎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目前金人之所以仍與我等議和,是因南北局勢尚未明朗。若此刻我朝堅決不從,金軍便可能聯合劉豫,由襄陽直取荊門,甚至兵臨江陵。」
趙構聽罷,臉色瞬間煞白,后背冷汗涔涔。他看向韓世忠,聲音有些顫抖:「韓卿,若金軍大舉南下,江陵守得住嗎?」
韓世忠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緩緩搖頭:「陛下,金軍若傾力南下,我軍難以獨守。岳太尉尚在鄂州,但若無增援,恐怕難以獨擋金軍主力……」
殿內氣氛凝滯。所有人都明白,南宋如今已是風雨飄搖,稍有不慎,江陵亦可能步汴京后塵。
趙構閉上眼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苦地道:「朕……朕怎甘心如此受辱!」
趙鼎沉聲道:「陛下,若我朝茍且偷安,或可存一線生機。然若應允此約,天下人必嘩然,軍心民心皆會渙散。」
「那朕該如何是好?!」趙構終于失態,猛地起身,眼中充滿掙扎,「若不答應,江陵一破,朕便再無立錐之地!」
殿中再無人能回答。
趙構面色鐵青,內心惶惑不安。他本以為完顏銀術可會給南宋一條體面的生路,可這條件比當年徽欽二帝受辱之時更甚,竟要他自降身份做劉豫的弟弟!
他當然不愿意屈辱求和,可眼下的局勢,實在是叫人喘不過氣來。北有金軍壓境,南有鐘楚起事,東邊明軍北伐又聲勢浩大,整個南宋已是風雨飄搖。他能退到哪里去?若真如朱勝非所言,退守蜀中,真能有一絲安寧?
大殿內陷入一片沉默,唯有燭火輕輕跳動。
汪伯彥作為一向主和的代表,見群臣激憤,緩緩說道:「此議確實不妥,但如今朝廷內憂外患,若再不議和,只怕江陵也守不住。」
「那汪相公可有更妥善之策?」趙構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汪伯彥沉吟片刻,輕聲道:「臣以為,眼下應當設法拖延,并非全盤拒絕……」
「拖延?如何拖延?」趙鼎冷哼,「金人既然敢開出如此苛刻的條件,焉能不防我朝借機推脫?汪相公若無具體方案,這種空話又有何用?」
汪伯彥語塞,一時無言。
就在這時,一個緩緩而堅定的聲音響起:「諸位,不妨換個思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秦檜緩步出列,微微一笑,神色平靜。
趙構見他開口,似乎松了口氣:「秦愛卿有何高見?」
秦檜躬身道:「陛下,金軍此番南下,意不在滅宋,而在于壓迫我朝屈服。可他們也知,如今江南并非太平之地。」
「哦?」趙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此話何意?」
秦檜微微一笑,環視群臣,緩緩道:「如今荊湖之地鐘楚猖獗,此獠自稱摩尼圣教,以妖言蠱惑百姓,招兵買馬,勢力日益坐大。荊南一帶的賦稅根本無法收上,何談供奉大金歲幣?此乃我朝最大之隱患。」
張浚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
秦檜沉聲道:「金軍此番索要苛刻條件,最核心的是兩點:一要我朝俯首稱臣,二要歲幣。如今我等不愿丟國體,歲幣又無法兌現……倒不如借力打力。」
「怎么借?」趙構眼神微微一動,似乎抓到了什么。
秦檜嘴角微微上揚:「金軍既然強勢,我等不如‘借師助剿’,讓大金出兵荊南,蕩平鐘楚賊寇。如此一來,我朝可緩解后顧之憂,金人亦能得償所愿,北軍南征,既可分散其注意力,又可讓他們消耗兵力,拖到東面偽明北伐打得金人無力滅宋只能聯宋時,再行討價還價自然新的議和條件對我大宋有利,何樂而不為?」
殿中群臣面色各異。
汪伯彥眼前一亮,連連點頭:「此計倒是可行!鐘楚之亂本就是我朝之禍,若能借金兵之力鏟除,不失為一策。」
趙鼎眉頭緊皺,厲聲反駁道:「胡鬧!讓金軍南下?他們豈會甘愿剿賊后退兵?只怕到時候荊湖南路變成金人囊中之物,金人未走,江南已亡!」
張浚亦怒道:「秦相此策,分明是引狼入室!」
秦檜淡淡一笑:「張相公,金人強勢,便是我等拒和,他們依舊會南侵江陵。既然他們想打,我們不如讓他們去打鐘楚,而不是讓他們直接對江陵用兵。」
張浚咬了咬牙,沒有立刻反駁。
趙鼎低頭沉思了一會,忽然問道:「秦相的意思是,先示以誠意,讓金人進兵荊南以拖待變,而后再圖緩和?」
秦檜微微頷首:「誠然。至于誠意……便是‘殺人償命’。」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
「殺誰?」趙構的聲音微微顫抖。
秦檜緩緩抬眼,目光深邃:「金人之所以態度強硬,乃因其皇太弟完顏斜也死于宋軍之手。若陛下能主動懲治‘兇手’,既可向金人示弱,又可換取議和之機。」
趙構臉色驟變,心頭猛地一緊。
岳飛。這是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名字。可岳飛如今鎮守鄂州,是南宋僅存的支柱之一,他絕不可能拿岳飛去交差。
就在他猶豫間,秦檜卻輕輕說道:「陛下不必擔憂,岳太尉忠勇無雙。」
趙構微微一愣:「那是?」
秦檜目光一轉,看向了站在角落中的一名小黃門,緩緩說道:「最近,有一名河北草莽出身的將領歸附朝廷,名叫梁興。此人雖號稱義軍,卻素來行事粗暴,難以駕馭。恰好,此前金人已探知完顏斜也是死于梁興之手……若要交差,梁興正是合適的人選。」
趙構深吸了一口氣,心頭微微一震。
梁興雖是新降之將,但在北地也有些名聲,若是就這么送去,的確能讓金人閉嘴……只是,此舉一旦傳揚出去,恐怕又會寒了將士們的心。
殿內一片沉默,眾臣神色各異。
秦檜見趙構仍在猶豫,低聲說道:「陛下,江陵危在旦夕,若要保大局,此事須速下決斷。」
趙構閉上眼,片刻后,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而艱澀:「……梁興,交出去吧。」
這一刻,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