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岳家軍大營,二更時分,軍帳之外月光淡淡灑落在青石鋪就的小徑上。岳家軍的營地內,巡邏的士卒踏著夜露而行,遠處的營火搖曳不定,映照出無數披甲持刀的身影。
主帳之中,梁興獨自端坐,案幾上的油燈搖曳,映照著他剛毅的面龐。
白日里,趙構派遣宦官藍珪前來,以巡視軍務、賞賜犒勞為名,行走于岳家軍大營。岳飛雖然對宦官素有戒備,但終究是奉詔行事,不便拒絕。藍珪白日里遍察諸營,夜里卻悄然來到梁興的營帳。
梁興起初還以為這位宦官是來傳旨封賞,畢竟自己投降南宋后,也算立了些功勞,幾次出擊擾敵,正好應了那句「戴罪立功」。然而,當藍珪開口之時,他便意識到不對了。
「梁提轄,汝知罪否?」
梁興一怔,隨即心頭一沉。他苦笑一聲,低頭不語。
藍珪嘆了口氣,緩緩道:「金國皇太弟完顏斜也死于黃州,金軍震怒,銀術可以此為要挾,咄咄逼人。如今朝廷三面臨敵危在旦夕,為國局計,只能借提轄人頭一用。」
梁興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抬起頭,盯著藍珪的眼睛:「朝廷真的決定了嗎?」
藍珪低低一嘆,從袖中取出一封密旨,展開遞至他面前。那上面,趙構的御筆朱批赫然在目:
「鄂州兵馬提轄梁興誤殺金國勃極烈,致和議艱難,今特賜死,以謝大局。」
梁興看著那幾個冷冷的字,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即仰天一笑,聲音嘶啞:「哈哈……哈哈哈……君要臣死,不死則是不忠。以我賤命,換兩國講和,死得其所!」
他猛然站起身來,眼中帶著一絲凄然,但身軀卻依舊挺直如槍。
藍珪微微低頭,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瓷酒壺,倒出一杯漆黑如墨的酒液,雙手遞上:「陛下恩典,賜牽機酒。」
梁興盯著那杯酒,眼神深邃。牽機酒,毒發之時,便如筋骨被人牽引拉扯,七竅流血,劇痛難忍。
他緩緩伸手,將酒杯拿起,手指微微顫抖。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目光望向帳外,仿佛透過層層帷帳,看到了遠方的故土,看到了那些曾經并肩作戰的袍澤。曾幾何時,他在河北與金軍死戰,橫刀立馬,誓要驅逐胡虜。如今,卻在千里奔波投奔的南宋軍營之中,被迫飲下這杯絕命之酒。
他笑了,眼角的淚水悄然滑落。
「人言他岳鵬舉忠勇,我梁興,亦不負此生。」
他緩緩舉杯,對著夜空灑下一半。
「天地為證。」
然后,他仰頭,將余下的毒酒一飲而盡。
酒液滑入喉嚨的一瞬間,他只覺一股灼熱之感從胃中升騰,隨即,四肢百骸如被無形之手猛然擰緊,劇痛席卷全身!
「唔……呃啊——!」
他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胸口,面色漲紅,七竅之中緩緩滲出鮮血。筋骨在體內扭曲,仿佛有萬千螞蟻在噬咬,痛楚鉆心蝕骨。他雙目充血,瞳孔劇烈顫動,嘴角不斷抽搐。
藍珪站在一旁,神色漠然地看著他掙扎。
半柱香之后,梁興終于力竭倒地,雙目圓睜,嘴角尚帶著未干的血跡,死不瞑目。
帳內寂靜無聲,只余青燈微微搖曳,映照著地上那一灘猩紅的血跡。
藍珪嘆了口氣,走上前,伸手探了探梁興的鼻息,確認已然斷絕生機,這才緩緩起身,拂袖而去。
這一夜,鄂州大營風聲寂然,唯有秋蟲低吟,似在哀悼。
晨光初露,營地里,晨鼓尚未敲響,岳飛正披甲端坐,翻閱著昨夜的軍報。然而,忽然間,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喊聲從外營傳來,夾雜著咒罵與刀劍出鞘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岳飛猛然抬頭,皺眉問道:「外面何事喧嘩?」
親兵連忙進帳,單膝跪地:「報——梁提轄……梁提轄他……」
「他怎么了?」岳飛心頭一緊,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親兵咽了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梁提轄死了!被人毒死……頭顱不見了!」
岳飛騰地站起,披上戰袍,大步流星地走出主帳,直奔河北將士們的營地。
梁興的尸體被擺在營帳前,全身烏黑,七竅流血,脖頸處一片森然空洞,早已無頭。尸體旁,黑血尚未完全干涸,一道道拖拽的痕跡顯示他的頭顱是被人帶走的。
「梁大哥啊——!」
趙云、李進、董榮、牛顯、張峪五人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周圍,河北來投的數百將士個個怒目圓睜,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中透出一絲瘋狂。
「誰干的!」趙云怒吼一聲,猛然站起,目光四下掃視,直欲尋人拼命。
牛顯眼中帶淚,咬牙切齒道:「昨夜沒卵子的藍珪來了梁大哥帳中,今晨就發現梁大哥死了!他娘的,這狗賊分明就是宋廷的鷹犬,暗害忠良!」
李進拔出腰刀,厲聲道:「要個說法!岳太尉若不給個交代,咱們河北兄弟這條命就不要了!」
「要個說法!要個說法!」周圍的將士群情激憤,怒聲震天,甚至隱隱有將事態失控的趨勢。
岳飛大步上前,沉聲喝道:「統統住口!」
眾人看到他到來,紛紛后退一步,目光復雜,既有敬畏,也有不甘。
岳飛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查看梁興的尸體,眉頭皺得更深。尸體的中毒跡象明顯,顯然是服了劇毒之物,但死后又被人割去了頭顱……這不是普通的軍營械斗,更像是一樁精心策劃的政治謀殺。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眾人,心中暗暗盤算。梁興本是河北義軍出身,投宋不久,卻因刺殺完顏斜也立了奇功。他的死,讓岳家軍的河北將士群龍無首,軍心極易動蕩。而更詭異的是——為何他的頭顱會被帶走?
岳飛緩緩起身,目光凝重:「此事本帥必會徹查。但現下最重要的是,務必冷靜。」
趙云憤怒地吼道:「元帥!此事還有什么可查的?難道不是那閹狗干的?」
岳飛沉聲道:「藍舍人已然離營,若他真是兇手,何以割走梁小哥的頭顱?且梁小哥乃是朝廷新投之將,官家若真要對他不利,大可打成金虜細作押送江陵,而非如此大廢周章。」
「那會是誰?」張峪怒問。
岳飛目光一閃,緩緩道:「本帥懷疑,這或許是金虜的探子所為。」
眾人一驚,彼此對望,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岳飛目光掃視全場,繼續說道:「梁小哥剛在黃州大破完顏斜也,致其身死。此事乃是金軍奇恥大辱,他們若想挑撥我軍離心,最好的法子就是殺梁小哥,再栽贓給朝廷。否則,他的頭顱去了何處?」
「是啊……」董榮皺眉低聲道,「若真是朝廷要殺梁大哥,又何必弄出這種動靜?偏偏頭顱還不見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憤怒漸漸被疑惑取代。
趙云仍舊滿臉不甘,低聲道:「可是,藍珪……他昨夜來過梁大哥營帳……」
岳飛嘆息一聲,拍了拍趙云的肩膀,沉聲道:「此事本帥會徹查,若真是朝廷有人害死梁小哥,我定會向官家請罪,給爾等一個公道。但現在,軍中不得亂!若因憤怒自亂陣腳,反倒正中金虜奸計!」
他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眾人雖然仍舊滿腔怒火,但漸漸冷靜下來。
岳飛深知,此事絕不簡單。他并不完全相信是金軍探子所為,因為藍珪昨夜前來拜訪梁興,今晨便傳出梁興死訊,這絕非巧合。更何況,趙構對議和之事一向搖擺不定,若真要拿梁興人頭向金國賠罪,并非沒有可能。
但此刻,軍心不穩,他唯有暫時將矛頭引向金軍,穩住河北將士。否則,若河北義軍群起反宋,整個岳家軍都將陷入動蕩,如今大宋風雨飄搖三面受敵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來人!」岳飛沉聲道,「即刻傳令,全軍戒備,搜查營地,嚴防金軍探子滲透!」
親兵領命而去,而岳飛的目光卻望向遠方,心中沉重無比。
梁興的死,究竟是金軍的陰謀,還是朝廷的犧牲?
這一切,恐怕只有藍珪和趙構心中有答案。
此時的藍珪已經到了當陽金軍大帳,這里的氣氛卻如鐵血冰寒。完顏銀術可坐于主位,身披暗紅色貂裘,眼神冷冽,注視著大帳中央那顆虎目圓瞪的首級。
梁興的人頭被置于案上,雙目圓睜,臉色烏黑,顯然是死于劇毒后又遭人割首。帳中,數十名披甲金軍圍在四周,其中一群披著殘破甲胄的軍卒簌簌發抖,他們正是前些日子從黃州潰敗而歸的鑲藍旗殘兵。
一名軍士上前,仔細辨認了一番,終于哆哆嗦嗦地跪下磕頭:「回王爺,此人……確是梁興無疑。」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陷入短暫的寂靜。
完顏銀術可微微一笑,抬起手中象牙雕琢的杯盞,淡淡道:「好,江陵的趙官家,倒也識時務。」
在一旁靜候的宦官藍珪松了口氣,連忙拱手道:「梁興既死,大金與我大宋議和一事,可否暫緩時日?」
完顏銀術可手指輕輕叩擊案幾,似笑非笑地看著藍珪,道:「議和……當然不急。」
藍珪心頭一緊。
完顏銀術可緩緩說道:「荊南的鐘相,尚未剿滅。此獠不過一介亂民,卻攪得你大宋朝廷不得安生。若是不能掃清這等宵小之徒,如何讓我大金信你趙官家有守土之能?」
藍珪心中暗罵,面上卻恭謹道:「此事,正是我家官家欲向大金借師助剿之因。如今南賊作亂,荊湘大地幾為匪巢,若大金天兵能南下助剿,事成之后,官家自會以十倍誠意答謝。」
完顏銀術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手指輕輕一彈,梁興血污未干的頭顱骨碌碌滾落在地,濺起點點塵土。
「借師助剿?」他瞇起眼睛,盯著藍珪,緩緩道,「你家官家是當本王傻,還是當本王缺這幾千兩紋銀?」
藍珪連忙跪地,語速飛快道:「王爺明鑒,絕無此意!只是……」
銀術可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沉沉地望向南方:「你家官家大概忘了,我大金天兵南下,可不是沒有教訓的。」
帳中眾金將紛紛點頭,面露不屑之色。
完顏拔離速和完顏沙里質的教訓仍歷歷在目——楚州一年久攻不下、揚州一戰完顏宗望全軍折戟;和尚原金軍滿萬不可敵的神話被生生撕破;而最近的黃州一戰,更是讓鑲藍旗徹底輸在綠林賊寇手上。
「秦嶺淮河線以南,不是我等天兵久留之地。」完顏銀術可淡淡道,「南蠻的水網密布,氣候濕熱,我大金勇士水土不服,長驅直入易,立足卻難。」
藍珪心頭一涼。
議和尚未成功,而金軍卻明確表示不愿南下助剿——這意味著南宋仍需獨自應付鐘相,甚至可能連一絲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完顏銀術可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帳中另一人:「殺雞焉用牛刀?區區鐘相賊寇,不值得本王派遣十旗大軍。」
藍珪順著完顏銀術可的目光看去,才發現一名身穿宋制鎧甲、頭戴綠鍪的中年武將正拱手站在一旁,眉宇間透著一股陰沉之色。
那人正是「正綠旗」都統,偽齊太尉孔彥舟。
孔彥舟打了個千,恭敬道:「王爺放心,區區洞庭水匪,奴才保證出手即滅。」
完顏銀術可微微頷首,緩緩道:「很好,孔太尉,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別給圣人之后丟臉。本旗主要你用最干凈利落的手段,剿滅鐘相,讓大宋官家親眼看看,讓他給正綠旗當弟弟到底委屈不委屈。」
孔彥舟深深一躬,沉聲道:「奴才謹遵王爺之命!」
藍珪跪在地上,臉色復雜,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南宋已經被逼到了絕境,而金軍的態度,已經昭然若揭——他們并不急于與南宋議和,而是要借著鐘相之亂,繼續榨干趙構最后的籌碼。
局勢,越發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