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停戰談判結束后,完顏吳乞買終于松了一口氣。
南線的戰事,總算暫時告一段落。
如今大明國勢力已穩固淮南,金軍再南下已無勝算,完顏吳乞買深知此戰已定,便果斷調整戰略,將目光轉回北疆——西遼麾下蒙古、韃靼的崛起,已成金國無法忽視的心腹大患。
完顏吳乞買在徐州大營召集諸旗將領,布置新的防御戰略。
「斡本!」
他目光落在完顏宗幹身上,這位統領鑲黃旗的太祖庶長子穩穩站立,神色沉穩。
「你率鑲黃旗即刻北上,增援云中府。」完顏吳乞買沉聲道,「云中乃我金國南北要沖,若被韃靼所趁,北疆門戶便難保安。」
「喳!」完顏宗幹打千領命,目光凜然。
「蒲家奴!」
完顏吳乞買又望向鑲白旗的主帥完顏蒲家奴。
「你帶鑲白旗前往大定府支援,最近那邊已有斥候傳來急報,奚人部族在蠢蠢欲動,恐怕有大舉南下之勢。」
「喳。」完顏蒲家奴點頭,眼中透出幾分興奮,「正好,該讓這些北方韃子嘗嘗大金的刀鋒了。」
完顏吳乞買微微點頭,隨即將目光移向站在旁側的完顏銀術可。
「銀術可!」
「在!」完顏銀術可拱手上前。
「你的鑲紅旗去臨潢府。」完顏吳乞買沉聲道,「蒙古人最近動作頻繁,我擔心他們的目標是那一片放牧區。」
完顏銀術可一聽,眉頭微皺:「都勃極烈,臨潢府地勢遼闊,牧地綿延百里,我等兵力有限,怕是難以防備四方。」
完顏吳乞買緩緩道:「你不用硬守,只要逼他們不敢貿然深入即可。」
「……明白了。」銀術可點頭。
南線暫歇,但完顏吳乞買知道,淮北戰場依然有大量戰利品尚未徹底搜刮。
「蒲魯虎!」
完顏宗磐出列,雙手抱拳:「請父汗示下。」
「你帶正黃旗南下淮北。」完顏吳乞買說道,「戰場遺留的兵器、糧秣、甲胄,尤其是明軍的火器,凡是能用的,一樣都不要留下。」
完顏宗磐眼神微動,隨即點頭:「兒臣遵命。」
他明白完顏吳乞買的用意——如今南征暫停,金國不能有絲毫浪費,任何資源都必須最大化利用。
尤其是鐵料、火器——明軍的裝備,已經領先金軍太多。
「還有,若發現戰死者遺骸,一律厚葬,不可失了體統。」完顏吳乞買沉聲道。
「喳。」完顏宗磐抱拳。
分派完諸旗兵馬后,完顏吳乞買最后望向完顏宗翰。
這位金國戰神,帶著正白旗在這次南征中與明軍鏖戰慘烈,如今雖暫駐徐州休整,但仍然是金軍的核心戰力。
「正白旗暫留徐州,休養生息。」完顏吳乞買緩緩道,「等北疆穩固,再做安排。」
完顏宗翰點頭,神色不變,仿佛對吳乞買的安排早有預料。
他知道,盡管金軍暫時止步淮北,但這一戰,并未真正結束。
當夜,完顏吳乞買站在大營高處,遠眺北方的漫天黃葉。
南方的火炮、鎧甲尚未冷卻,北方的馬蹄已經躍躍欲試。
五年,五年的休戰,或許是金國最大的機會——但也是,最大的隱患。
北風呼嘯,旌旗翻飛,金軍大營內殺氣未消,卻彌漫著一股異樣的炊煙氣息。
完顏宗翰站在中軍大帳外,看著被解送回營的三萬正白旗勇士,他的雙拳緊緊握住,眼中浮現出難以言喻的痛楚。
昔日橫掃中原的拐子馬,如今卻個個骨瘦如柴,面色蠟黃,皮包骨頭,眼神呆滯,哪里還有半點昔日金國精銳的風采?
「阿骨打的兒郎,怎會淪落至此……」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心中的怒火。
這批戰俘被關押在明軍靈璧軍營近兩個月,僅僅靠米湯吊命,加上南方雨季濕熱,水土不服,不少人得了痢疾,一路上不斷有人倒下。
當他們回到金軍營地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還能再活著見到旗主。
完顏宗翰看著這些曾經驕傲的拐子馬,如今卻瘦得像是黃河灘上快要渴死的狼,胸膛凹陷,腿腳無力,甚至連站都站不穩,他的心在滴血。
有人試圖跪倒行禮,卻連膝蓋都撐不住,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王爺……俺們回來了……」
完顏宗翰立刻上前,親手扶起一個士卒,他渾身冰冷,骨頭硌得人手生疼,眼眶不禁濕潤。
然而,就在這時候,遠處炊煙升騰,濃郁的雞湯香味順風飄來,頓時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帳下一個親兵快步上前稟報:「王爺,按照都勃極烈的詔令,各地奴戶每月進貢的雞只,已經陸續送到,足有十萬只,如今已宰殺燉煮,正準備發放。」
聞言,完顏宗翰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驚異。
他早就聽說完顏吳乞買下詔「全金國奴戶每月進貢雞只」,原以為是荒誕的政令,卻沒想到此刻竟派上了大用場!
這些快要被餓死的拐子馬,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高營養的肉食!
「快,傳令下去,每人一大碗雞湯,雞肉管夠!」
三萬拐子馬聞著這股久違的肉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熱騰騰的雞湯被盛入粗瓷大碗中,湯面泛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白嫩的雞肉在鍋中翻滾,一勺舀起,竟是滿滿一碗肥美的肉塊。
勇士們迫不及待地伸手接過,一口吞下滾燙的雞湯,一時間,整個營地都響起了滿足的咀嚼聲、吞咽聲、甚至是低低的抽泣聲。
「嗚嗚……俺們終于又能吃肉了……」
「這雞湯,比金銀還珍貴!」
「俺們還能再上戰場,還能再為旗主沖鋒!」
完顏宗翰站在高處,看著這些餓得骨瘦如柴的勇士,終于在大口吃肉,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他知道,這群男人不是怕死,而是怕被世人看不起,怕自己連「好死」的資格都沒有。
而現在,他們又活過來了。
「五年后,誓雪此恥!」
當天夜里,三萬拐子馬裹著軍毯沉沉睡去。
他們的身體依然虛弱,但心已經重新燃起了希望。
完顏宗翰坐在營帳中,緩緩撫摸著佩刀的刀柄,目光沉冷如鐵。雨聲從檐角瀉下,風過竹林,呼呼如箭。
完顏吳乞買回府后與完顏宗翰分坐帳側,案上攤開的不再是沙盤軍圖,而是厚厚數冊明國教本——其中不乏已經翻爛的《初級力學導論》《梅岑冶金公司職工操作手冊》《國民兵役訓練綱要》……
完顏宗翰沉聲道:「據陸宏毅回報,舟山群島有一處離島名曰東點,那里設有一所軍校,專收十三四歲的少年兵——不僅習火器之術,更習算學、制圖、筑城、礦業、水利……其軍中稱之為神機少年營。」
他指著一幅地圖上舟山一隅,用朱筆圈出一個近乎看不見的紅點:「此處島嶼在明國內部地圖上皆無標示,應是極機密之地。我等至今無法得其正確位置。」
完顏吳乞買默然。他想起那些從泥地中掘出的明軍破損手榴、機關炮、滾輪推車……而這一切,竟是由不滿弱冠的少年所操持?
他終于低聲開口:「明國如今不但將學問制度化、火器普及化、科技軍事化,更將整個國家當作一座育人之爐,其少年一代,十年后便會如洪水猛獸,不可抵御,徹底跟過去的宋人變成兩個物種。」
完顏宗翰點頭:「此非蠻力可敵。與其說我等敗在刀兵,不如說是敗在書本與人口之下。」
完顏吳乞買緊握雙拳:「我大金勇士雖精,然十旗合不過三十余萬,戰損難補;而明人身后有江南千萬丁口,又有一整套孩童育才、武校升遷、軍官職業化之制,非我等可比。」
他忽然起身,語氣決絕:「從今日起,大金不再空耗十旗之命與明國死拼。我等需以十年為限,重整旗制,廣育兵丁,以書為利器,與明國爭未來而非眼下!」
完顏宗翰凝視著他:「你有打算?」
完顏吳乞買緩緩道出兩字:「旗學。」
「十旗分封各路首府,設大金旗學,專供十旗子弟入學;自小習算學、力學、冶金、騎射,兼學明人之書。」
「大金非無根之國,我等非無智之人。若能將這些買來的書冊消化吸收,結合女真之野性與明人之制度,未來十年,或有一線之望。」
完顏宗翰凝思片刻,點頭:「然書育慢,人丁更慢。十年之策,須有三十年之基。」
完顏吳乞買臉色冷然:「增種。」
他寫下另一道密令,字字如鐵:「自今而始,凡十旗勇士,須納三名側福晉以上,年內務必傳種播育。違者革爵罰薪。」
「于中原各路大城立浣衣院征召點,征發中原民間健壯女奴各三萬人,送往會寧、黃龍、五國三府,安置養育;每年按旗排期,勇士們至院中留種,所出子女由國家收養,由會寧以北各路如蒲與、胡里改、速頻等苦寒山地專責教養成兵,十六歲入旗,新增軍籍。」
完顏宗翰聞言,久久無語:「此策雖烈,卻能斷根補枝。」
完顏吳乞買望著帳外漸亮的天色,長嘆:「明人以紙筆傳道,我大金只好以血肉筑墻。這不是我們的選擇,是我們最后的余地。」
完顏宗翰低聲念道:「書與血之間,便是亡與存之界……」
那一刻,兩人皆知:這場與大明的戰爭,已不是疆場上的刀劍沖突,而是整個民族之間的體制與文明存亡之爭。
贏的人,會活下來,會生更多人,會寫下歷史。
輸的人,只剩名號與墓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