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靜得出奇,僅余殘陽掛于蘆葦深處,金色余暉在水面斑斕閃爍。
楊幺登上「龍陽寨」寨樓頂層,目光沉沉。剛剛結束的軍議,夏誠報捷有功,義軍士氣高昂,唯獨他心中卻如沉江磐石。
「萬能手高宣死了。」楊幺喃喃,「那是大楚最后一位能改船造船、懂得工程的人……嗯?不對!」
風卷過洞庭湖的水面,吹亂他額前發絲。他忽地轉身,吩咐親衛:「備一艘快舟,本座要去白鷺汀。」
親衛一愣,旋即明白:「白鷺汀」正是那名閉關火匠——喧天鬧向雷的居所。
向雷其人,生得其貌不揚,手卻巧如鬼神。當年鐘相尚在,楊太率洞庭代表東渡舟山拜訪結義大姐方夢華時,特攜他同行,因方夢華曾言:「他日義軍若欲與金、宋分庭抗禮,單憑百萬壯士,不如一百機巧之匠。」
方夢華亦慷慨相贈,不僅贈其數本舟山少年教材與,更將自澎湖陳義莊收繳的三把殘損火器樣品一并送上——馬克沁機槍、湯普森沖鋒槍、柯爾特左輪手槍,雖彈盡料絕,卻構造玄奇,機括繁復,足供十年研究。
可回到洞庭湖后,向雷卻選擇了閉關潛修。
非不能仿制,而是無人可用——大楚義軍上下崇尚武勇,弓馬刀斧當先,視火器為旁門左道、婦人之技。向雷多番提議設工坊、造模具、訓學徒,皆被拒于外。連鐘相亦言:「我洞庭好漢靠一身血勇為立身之本,非靠那煙火耍賴。」
久而久之,向雷心灰意冷,退居白鷺汀,立小庵為居,號「無火道人」,自煮金鐵,與禽魚為伴,不問世事。
舟至白鷺汀,夜已深。
楊幺披氅登岸,一入竹林,便聞鐵錘叮叮之聲。循聲而至,只見湖石間搭起一座泥窯,火光搖曳,煙氣四起。那個駝背漢子正赤膊坐在鐵臺前,聚精會神地琢磨一枚螺旋狀齒輪。
「向師兄。」楊幺低聲喚道。
向雷微微一愣,回頭,見是楊幺,放下鐵錘,拭汗而立。
「你來做甚?」
楊幺沉聲道:「大楚義軍,已經不是十萬條漢子橫刀立馬就能打下江山的時代了。萬能手高宣死了,再無能人打造軍船。你,是我們最后的希望。」
向雷苦笑,搖頭不語。
楊幺忽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明國新版《軍器圖說》冊頁,由舟山密使送至。
「這是本座大姐方夢華新近所編之教材,她說,要給軍校少年看得懂。你若真閉關十年,錯過的就不只是鐘天王的義旗天下,而是這個時代。」
向雷接過書本,凝視良久,目中神光漸起,低聲喃喃:「這些機關……真能用木炭火爐帶動活塞?這種打擊機構……比我見過的漢唐鐵弩還穩?竟然連氣壓膨脹都算進去了?這……」
他猛然抬頭:「你給我三十人,我要開一間兵工坊。三十個不怕火、不怕煙、能寫能畫的孩童,我教他們識圖繪線、熔鑄精鍛。再給我三十日,我要讓你見識真正的‘響雷神機’!」
楊幺眼神一亮,拍向雷肩膀,朗聲道:「好!此后白鷺汀,便是我大楚的天工堂!大圣天王封你為‘火器都監’,但凡有膽敢言器物無用者,先過我這道圣旨再說!」
向雷仰天長笑,火光映面,滿是瘋狂與熱忱。
那夜洞庭湖起風,煙霧漫過蘆葦叢。濃霧未散,營寨帳中已擺開一張地圖,水紋織成的布面上,紅墨標出了宿遷、靈璧、淮北黃河泥灘、泗州淮口四處重點。
楊幺負手而立,面沉如鐵。
「……最后的戰報證實,宿遷之戰,明金兩軍銃炮互射后短兵相接,激戰一晝夜。明軍死者兩萬二千,全員浴血,卻擊潰了二十萬金齊聯軍,連夜反攻三十里斬虜六萬。」
報信的是副帥周倫,說到這里語氣微微顫抖:「而且……是方夢教主親率主力,親上鋒線指揮若定,不避鋒矢。」
營中義軍眾將聽到此處,具震駭無語。
昔年鐘相軍中,尚有不少人將那位舟山女教主視作紙上談兵之輩,如今宿遷一役,卻彷佛替她立下了與「巨鹿項王、井陘韓信」等并論的名號。她的戰報,不只擊敗金虜,更打破了某種根深蒂固的幻象。
「火器,并非婦人之技。」
是向雷先開口,他站在圖邊,手中捧著那張被明軍少年課本包住的「火銃模具草圖」。
「火器也非取巧取勝的旁門,而是為了讓我軍能以一敵三,保存兵力、延續火種、百戰不殆之道。」
楊幺點頭,補上一句:「火器與白刃,并非取其一,而是合其二。大姐就是這么打的。」
周倫在旁緩聲道:「金虜雖已學造火器,卻把有限的銃炮只拿去對付明軍。打南宋和我大楚,還是老路數:刀劍長槊,欺我們無火器。」
楊幺冷笑:「這才最該讓我們羞愧。他們把我們當軟柿子捏,因為知道我們還活在‘武勇為上,器械為賤’的老夢里。」
帳中一時靜默。
忽有沒遮擋隋舉低聲道:「……以前跟著鐘天王打仗,覺得突火槍那玩意兒,聲大氣猛卻不中用。現在才知,是咱們沒用好,是時代沒等我們。」
楊幺一字一句道:「大楚若想不再被金虜、宋賊當笑柄,就要自今日起洗心革面。」
他轉向向雷:「你那‘天工堂’,本座給你開三百童丁,十日內建成鐵爐三座,制模五副。寨中凡有心學者,不論出身、年紀,一律準入。敢笑火器者,軍法從事。」
「明年今日,本座要讓他們在水寨邊上聽見我們洞庭火炮的聲音。」
向雷雙目泛光,微微躬身:「喧天鬧向雷,在。」
數日后,洞庭湖畔火光通明,一座座簡制高爐升起白煙,少年學徒們在泥沙中搬運礦石木炭,劈柴鼓風,吆喝聲、鐵錘聲不絕于耳。
在那片水霧與蘆葦交錯的天地間,大楚火器化的第一輪訓煉,就在冬季來臨前悄然開場。
而遠在千里之外,方夢華已再披戰袍,去往嶺南前線的路上。
她不知道,在那洞庭湖畔,有另一群孩子,也正在擦亮手中的第一支火銃。
這場時代的風暴,已無法回頭。
秋水拍岸,煙波浩渺。洞庭湖西南角,德山南麓的黃土灘上,一隊義軍正在以藤索牽引,將一艘新造的三層樓船下水。
「看好了!這是咱新出的‘飛龍樓船’,用的不是單層板,而是藥山的紅楠——水里泡三月都不歪!」一名灰衣老匠人站在高臺上吆喝。
遠處,幾艘「海鰍快舟」如箭離弦,在湖上劃出一串串水花。舟上火須翁黃誠親自試驗新式火銃,雖然只能射二三十步,卻已勝過弓矢威力;其余船側各裝兩尊「飛火罐炮」,用焦油、硫磺、鐵片、火麻等配料,焚燒一擊后引爆——若是近距離命中,即便是宋軍的鐵甲船也要橫翻。
更重要的是,這些器械不是外購的,是義軍自造的。
「……就憑這些人,就憑這片湖,咱也能熔出自家的火!」
楊幺穿著簡單的棉布甲衣,站在船頭,語氣平靜而堅定。
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年幼的少天王楊太。如今的大圣天王,正將一個新時代的軍隊,從最基層慢慢錘煉出來。
幾日后,洞庭湖連環五戰,官軍大敗。
宋廷程昌寓調集鼎澧兵馬再度圍剿,欲奪澧州碼頭要津,不料剛開戰便被義軍火罐炮擊斷前排浮橋,主力陷入湖中泥沼。另一路從石門登陸的宋軍,夜襲失利,反中義軍聲東擊西之計,被三艘飛龍樓船兩側夾擊,潰不成軍。
最慘一戰在安鄉南口,宋軍主力船隊于薄暮時分遭遇風向突變,義軍乘風縱火,烈焰燒空,整個水寨夜空如同白晝。
程昌寓親眼目睹兩艘官船連人帶馬被「火雷罐」炸成兩截,黑煙滾滾中,只見一少年義軍站在船頭搖旗吶喊——那是向雷親自訓練出的第一批「火勇隊」。
「……這已不是草寇之軍,這是另一個明國的影子!」程昌寓喃喃。
他回到江陵時,已是形容枯槁,疾行百里不敢稍停。當日即晉謁行在,獨入中書門下密報:「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洞庭賊軍,已得方妖女之器道真傳;再數月,或可批量自鑄鐵罐、連珠火器;屆時不獨可敵我之水軍,且能奪湖出湘,再轉襄漢,江陵朝廷,堪憂!」
「……更堪憂者,我朝軍中,竟連一人能與之對火者,無!」
楊沂中低聲詢問:「程公此言,是否過危?」
程昌寓一語如雷:「本官愿負全責。自今觀之,我大宋火器之勢,不獨落于明,竟連金虜和洞庭草寇也不如!」
朝中一時嘩然。少詹事朱勝非私下書曰:「昔人憂女真騎射,今人憂賊寇火器,時代風起云涌,朝廷卻尚困守章句。蜀中自號正統,然其守舊之風,恐亦將為天下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