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元年九月,江陵府大內風雨初歇,滿城潮氣未散,金銅殿卻已聚滿衣冠濟濟之士。
程昌寓跪于殿前,面色蒼白,雙手將一卷密報和焦黑的火器殘片呈上。
「……洞庭湖周圍數十寨,賊眾已達數十萬。其兵農并用,春種秋收,水陸輪戰,海鰍小舟尤擅湖戰,來去若風。最堪驚駭者,為其所用火器,噴焰四尺,可燒裂我船面。臣親眼所見,非虛。」
趙構蹙眉:「火器?寇賊之手,竟有火器?」
殿上群臣竊竊私語,張浚面色鐵青:「雷發明者,豈非那明狗叛將所用‘火炮火箭’之流?這洞庭水賊,焉能得此?」
程昌寓低頭:「據探報所言,乃江南明國流民、潰兵、失地農人流入湘楚之后,于大圣天王楊幺麾下集聚,又得雷發明舊徒秘技,造此器械。非一朝一夕,而是日積月累之變。若不盡快平息,恐為心腹大患。」
趙構沉吟不語,中書舍人楊沂中低聲道:「彼輩已有火器,我軍尚以刀盾為用,此乃天命之差乎?」
右諫議大夫孫近冷哼一聲:「非天命之差,實政之腐。金虜火器肆虐已有三年,大明火兵南征北戰,威震淮徐,如今竟連楚地山澤寇賊也用上此器,我朝豈非坐視亡國?」
程昌寓顫聲道:「陛下,洞庭已非昔日水寇之地,彼輩營寨自公安至潭州,延綿千里,設有‘天王宮’、‘大元帥府’,號令分明,耕戰有序。更有江南文士流入其間,草律議法,開學立制。其制雖雜,然有綱有紀,不啻于第二個明寇,然洞庭之于江陵行在之近,實乃心腹大患呀陛下!」
此言一出,堂上靜寂一瞬,忽聞右拾遺韓晟冷笑一聲:「朝廷堂堂節制鼎澧使,竟敗于水寇!若非疏于訓軍、驕矜輕敵,焉有此辱?今又妄言‘火器為要’,欲學妖賊旁門左道,貽笑天下?」
程昌寓強忍怒火:「韓侍郎,賊軍非比昔日。今楚軍有三百火勇隊,操新式銃火,可在五十步外連環擊人,兵士皆懼之如虎。若不速行制器之策,明年此時,恐江陵不保!」
左司給事中吳琦搖頭:「火器之利,曇花一現。我大宋士民尚文修德,自當以理服人。若學其器,則民心渙散。況火器需銅鐵、硝硫,勞民傷財,豈非自亂陣腳?」
殿中侍講陳子昂卻朗聲反駁:「諸公所言,不過畫餅自娛!昔日金虜仗鐵騎入寇,吾輩尚可倚長江天險以御之。今火器之利,連水賊亦可得而用之。是天命欲革,不革則亡!」
韓晟面色鐵青:「子昂,你身為國子監博士,竟為賊鳴冤?豈不聞‘技進于道,則忘本’?所謂火器者,最先興于蠻夷,今又傳入民間,不過妖氣入境耳!」
御史大夫雷景初不怒反笑,起身抱拳:「陳講郎所言極是。臣家鄉潭州,聞近日岳州水寨中有快船能射火矢,一發之間,火光丈許,焚舟破陣。若此器為彼所專,吾等終日紙上談兵,又有何用?」
數位中下級官員隨即附議,殿上局勢立變。王綱不振之象,已由上傳下,至此眾聲嘈雜,難辨是非。
「臣以為,不可一味模仿蠻夷之技!」大理寺卿呂頤浩拍案而起,聲震金銅殿,「火器者,虛張聲勢而已!真正建功立業者,乃岳元帥之長刀騎兵,非什么器械銃炮!」
對面席中,翰林學士趙鼎拱手反駁:「若論兵器之實效,觀洞庭湖之戰可知。三百火勇隊破我正軍萬余,車船盡失,程昌寓差點沒回得來。若不興造新器,我軍將更無翻身之地!」
汪伯彥冷笑一聲:「楚賊水匪,何足道哉?楚地人多精悍,素習舟楫,勝負乃勢,不關器械!」
朱勝非眉頭緊鎖,未發一言。
此時萬俟卨出列,一改往日傲慢口氣,竟頗為激憤:「諸公尚未親歷越寇之辱。臣下親赴柳州使交趾議和時,百般低聲下氣,都已經同意割讓兩廣,竟連‘大宋天朝’四字都換不來對方一聲恭順。交趾蠻人連一句口頭‘稱臣’都不肯給,反言‘昔年熙寧抗宋勝果,今日當北再圖之’。彼輩敢于北犯,正因知我兵虛器寡!若我有重炮守城,則何懼交趾!」他停頓一瞬,沉聲道,「此非我之羞辱,乃大宋之奇恥。」
話音未落,站于偏殿側的張俊倏然躬身請命:「臣親隨程相公破賊,親眼所見賊火器如雷,舟未近身人已倒。賊寨中所用者,不止鐵炮,更有新式連珠銃,可連發三矢。臣愿領張家軍改造器械,保證三月之內訓出百人火隊,以為試點!」
一時間,殿上氣氛轉向。原主和派竟然紛紛表態支持火器造辦,不免讓守舊諸儒憤怒交加。
「是為逐利求功,不問本心!」范宗尹拂袖斥道,「張俊素無武德,今日講火器,不過欲爭岳飛之鋒耳!」
朱勝非終于開口,語氣平靜而堅決:「是求功,還是保國?在座各位當自問。如今金虜、越寇、楚賊皆用火器,唯我大宋守于舊法,莫非真待敵騎環城,再論對錯?」
江陵行在的大殿上,此刻猶如熱油煎鍋,文武百官爭辯之聲交雜,幾欲沖天。
「若以火器為主,非兵法之正道也!」
「此言謬矣,敵人用得,我大宋何不學之?」
「楊幺叛賊區區湖寇,怎會掌握金明兩國之利器?」
「程昌寓親眼所見,張俊親口所證,難道他們合伙欺騙陛下不成?」
呂頤浩面如冠玉,神情淡然,一如過往:「火器一物,利在速決,然若為敵所得,更難設防。我大宋禮儀之邦,豈能走明狗、胡虜之偏鋒?若使諸侯擁火器割據,將若何?」
范宗尹亦贊同其言:「昔日大唐衰于節鎮,非武器之利,乃綱紀之失。我朝最需者,乃修內政、安民心,非爭一時利器之先。」
汪伯彥緊隨其后:「即便交趾犯境,亦當文德服之。王師以義起,兵鋒所指,彼亦自當臣服。奈何欲以妖器震之,豈不自污我邦?」
趙鼎不禁冷笑:「數十年前,熙寧之戰幾覆交趾,文德何在?數十年后,彼賊敢伐我州郡、掠我百姓,文德何在?若無利器,何以為國之威?」
朱勝非撫案:「火器非妖也。明狗能造,金虜能造,洞庭水賊都能造,唯我朝不能造,難道忠臣義士的性命,百姓的家國,不值這點火藥乎?」
韓世忠朗聲道:「末將愿為先鋒,若得新式火器三百,斷不教朝廷再受屈辱。」
這時,一向沉默的秦檜緩緩起身。他語調平和,卻字字如刀。
「諸公爭論,是非善惡皆可辯。但老夫只問一句——若我大宋真有火炮城池,交趾蠻子可敢犯我兩廣?」
眾臣一時語塞。
張俊趁勢補上一刀:「末將在洞庭水戰中親眼所見,楊幺賊兵雖雜,然有火器之助,焚我櫓船,裂我甲胄,猶如雷擊霹靂,若非親歷,幾疑神話。倘我張家軍得此利器三百,不惟破賊,岳家軍之功,亦非我所遜。」
趙構微蹙眉心,聽得愈久,頭愈覺脹痛。他早知張俊與岳飛素有嫌隙,此番借火器爭寵,不過另起爐灶。但秦檜的話,卻直中他心底最大的不安:這個天下,正在變了。
爭執半日,無果。趙構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罷了——既然朝議不一,便另擇宿將親征,再觀其實。」
群臣齊聲問:「陛下所命何人?」
趙構頓了頓,道:「王??。」
「王???」有人低聲重復。
趙構點點頭:「當年劍門一戰,若無王??奇跡擊退陜西賊史斌的入蜀計劃,我朝西退之根基早斷,江陵亦岌岌可危,焉能成功議和。今湖湘不靖,剿賊之事,非老將不能為。王??膽識有余,又不偏黨門戶,當可辨賊寇虛實。」
秦檜亦拱手:「王老將軍,實任之人。」
趙構轉頭對內侍低聲交代幾句。片刻后,王??被召至殿上。他白發蒼蒼,面如老松,躬身跪拜。
趙構親扶其手:「卿老矣,然社稷危急,尚可再戰否?」
王??肅然道:「臣雖老,猶能執刀。陛下有命,雖死不辭。」
趙構拂袖而起,目光沉然如夜:「準王??為湖廣招討使,總統水陸兵馬,三月之內,蕩平洞庭群寇。倘火器屬實,即令軍器所、兵仗局擴造十倍!」
「諾!」王??應命,聲如洪鐘。
一時間,殿中諸臣俱靜。
最終,趙構攜半夜失眠的浮躁之氣,拂袖下旨:「朕意已決,準張俊所請,以其軍試制火器,三月為期,若成,則擴充全軍!另召王老將軍整軍入楚,再戰洞庭。若真有火器之患,王老將軍自能分辨真偽,毋庸爭議!」
趙構一言定音,百官皆拜。
是日后史稱《江陵火議》。朝堂因火器分裂為三派:守舊儒臣堅決反對,懼器敗德;軍中中堅如張俊等借機奪權;實事派官員如趙鼎朱勝非則主張「可用之器,不問出處」。
而王??自蜀中掛帥南下,江陵各軍亦受命進駐武陵、益陽、澧州三地,伺機圍剿洞庭水寨。
天下局勢,就此再添變數。勢,就此再添變數。勢,就此再添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