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如鏡,北固山下風起云涌。長江潮頭拍擊石壁,響聲震耳,水寨內旌旗獵獵,舟艦云集,五色營帳沿江而布,金屬鎧甲在朝陽下折射出粼粼寒光,宛如一柄巨劍即將破江而出,直指南荒。
方夢華立于寨中高臺,身著秦氏女甲披戰袍,遠望江水東去,風中衣袂獵獵而動。身后立著石生與李綱,二人一文一武,此行皆是心腹干將。
「這是蘇學士當年講《左傳》時說的‘大江東去’,如今卻是我們的大軍南下?!估罹V輕嘆,語氣中卻無惆悵之意,反倒帶著幾分期待。
方夢華笑道:「江東舊地自古出兵入南荒,吳起、孫武、阮籍、白居易……哪一個不是在江南窺視天下?如今我們也只是走回正途罷了?!?/p>
石生踏前一步,語氣中滿是熱血:「前鋒已集結完畢。方成英的近衛第二團兩日前自金陵東渡,現已在鎮江與倪從慶的第十一師會合。裝備檢查完畢,彈藥充足,兩團主力共七千四百人,戰斗意志極強。」
「百花團諸女將亦已到達,」李綱補充,「梁紅玉統率的一營駐江北口岸,種魚兒與晏貞姑兩營于昨夜抵達水寨,訓練有素,號令如一。其部雖皆為女兵,但紀律勝男軍。尤其是種魚兒,曾在淮西剿匪中連破三寨,頗有乃祖種老經略之風。」
「很好?!狗綁羧A點頭,「我們這次的敵人女兵極多,交趾素有‘女御兵’之風,早年丁部領、征側、征貳、阮四娘子之類流傳至今,民間崇女為神。我們若只以男子御之,未必能戰其心。需以女兵克女兵,方顯大明之文明。」
石生笑道:「那些交趾蠻子怕是未曾想過,會遇到晏姑娘這種雙劍舞得雙銃也開得的‘姑奶奶’?!?/p>
「阮恩已在江北集結完畢,」李綱翻開折頁地圖,指著一處紅線道,「呼延慶所部已調動第二旅和海軍陸戰團,從舟山一帶起航。艦隊將于三日后抵達泉州,與我陸軍主力會合。由泉州起運,不再取道陸路,不必與交趾十萬大軍于兩廣對峙。」
「這條線……」方夢華撫著地圖,一指劃過大海,「由泉州走南海,直取富良江口,斜刺升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其腹地。他們的十萬兵力便如斷線紙鳶,難以回援?!?/p>
李綱眉頭微蹙:「是否太過冒險?若泉州至交趾航線遭遇臺風或暗礁,后路恐有不測。」
「冒險,但不無算計。」方夢華淡然道,「若我們是步步為營的老宋人,他們或許會料我們從湘江南下,自陽朔、昆侖關、諒州層層設伏。偏我們非老宋,是大明?!?/p>
「況且——」她轉身登上高臺,望著江上集結的兵船,一字一句道,「我們這一戰,不是為了邊防安寧,不是為了退敵保境,而是為了徹底終結一個不曾臣服、卻自稱‘中華正統’的南詔殘脈,是為了再無南荒,是為了大明之統一與榮光?!?/p>
李綱與石生齊聲拱手:「謹遵總司令教誨?!?/p>
暮靄沉沉,江水如墨。北固山下,戰船靜靜停泊,水兵調配物資、上甲操練,少年神機營在夜色中練習火油瓶投擲與新式火器的精準配合。
岳云跟方夢華說「干娘,交趾真的和燕云一樣都是漢唐故地嗎?在大宋,那里早就被大家遺忘了只當成是個蠻夷小國?!?/p>
方夢華摸摸他的腦袋,只是道「云兒,你不知道的還多,此戰過后,你在明軍歷練的也就差不多了。到時候找個機會送你回大宋,跟你父團聚吧?!?/p>
梁紅玉身披銀甲,與種魚兒、晏貞姑并肩巡營。女兵們行列整肅,腰掛火銃,腳步鏗鏘。
「夢華姐,她們準備好了。」梁紅玉對方夢華道。
「那我們也該出發了?!狗綁羧A輕聲一笑,轉身望向浩瀚大江入海方向,「告訴天下人:百越合一,正統歸南?!?/p>
鼓角聲起,戰船揚帆,整隊入水。大明南征艦隊破曉啟航,駛向南方未竟之地。
五日后的泉州,南國明珠,海上絲路的終點,自唐以來便是商旅云集之地。城西二十里,一座風格奇異的塢堡在椰林與香料園間巍然矗立,金頂白墻、穹頂高聳,正是大食國富商蒲多芬的「天方行館」。
而今,這座異域塢堡已人去樓空,院墻內荒草叢生,唯有一方石碑仍立正門,上刻大食文與漢字:「主祐正道,商賈當如其義。」
方夢華立于城墻高處,望著塢堡方向微微皺眉。身旁石生壓低聲音道:「屬下已查明,蒲多芬離開泉州后,并未向西入宋,而是從崇武港繞道占城,再走婆羅洲水道西返波斯灣。」
「那批火器怕是早已不在這世上了?!估罹V嘆道,「椰棗雖甜,黑火油雖妙,終究抵不過五百桿火繩槍帶去的巨變。我們大明已然點燃了泰西世界的第一把火。」
方夢華點點頭,卻不言語。她當然明白,那是一場歷史的賭注。若未來泰西諸國真因這批武器掀起一場近代革命,那便是文明東學西漸的起點,而非錯失。
石生冷哼:「也是那幾個蠢貨想得太簡單,覺得宋軍不足為慮,火器留著也是放灰,不如拿來換大食的好處?!?/p>
「他們是蠢,但并不貪?!狗綁羧A道,「他們得了好處,沒入己囊分毫,而是整營分發椰棗與黑火油。也正因如此,才有戴罪立功的資格?!?/p>
她語氣一轉,指著不遠處鼓浪嶼:「召他們來吧,該讓他們知道,還有機會把自己的槍口對準該對準的敵人?!?/p>
三人自鼓浪嶼禁閉營中魚貫而出,滿身風塵,卻精神矍鑠。熊志寧、廖公昭、黃昊,俱是從福建戰爭中打出來的悍將,此時卻神色各異:熊志寧昂首挺胸,似無愧色;廖公昭低頭沉默,目光不敢直視方夢華;黃昊則有些不耐,口中喃喃:「又不是貪污受賄,打下整個福建還管我們賣點火器?」
「你們的罪,按軍法是死?!故_門見山,冷然言道,「擅自出賣軍械給外商,若非蒲多芬當時轉身就出海,沒流入宋軍或土匪之手,這會兒你們已是人頭落地。」
「但恰恰因為他帶去了彼方。」方夢華淡淡接話,「所以你們的罪,恰恰也昭示了大明未來之責。」
三人一愣,熊志寧抱拳問道:「司令此言何意?」
「你們覺得劃算對吧?」她語氣一轉,冷靜道,「一部分過剩軍械換椰棗和石油,換泰西友邦對我們科技力量的驚駭。不否認,這交易本座自己都心動——但你們要明白,這是本座能做的,不是你們能做的。」
黃昊忍不住辯道:「可那是我們打下泉州的戰利品!」
「泉州是國家的,不是你們的?!估罹V厲聲道,「你們是將軍,不是山大王?!?/p>
三人默然。
方夢華望著他們,道:「你們用五百桿火繩槍、一萬發定裝子彈、兩千枚震天雷,換來了兩百桶黑火油與幾十萬斤椰棗,駱駝皮甲五百具,幾枚神秘金幣刻有阿拔斯之日的古文與星辰紋。還可能在遠方改變泰西的事態。你們貪功失律,但也給我大明開了一條新路?!?/p>
她向他們遞上一份命令書:「如今賜你們原第二十至二十二師之兵權,你們三師,加上百花營兩營,配合石生、李綱所部與呼延慶水師,共計五萬余人改編為‘交趾遠征軍’。將從瓊州島出發,直取交趾富良江口。此次南征,你們若能三日內抵升龍,破李朝王都,本座便赦免過往之罪?!?/p>
黃昊大笑:「原來司令早就打好了主意,只等我們來報到!」
方夢華笑而不語,只道:「交趾鼠輩,十萬兵北上,后方空虛;地形如舟,無東西縱深。你們這四個半師,不必循山走嶺,只需乘舟南渡,直攻富良江口,順流而上可破升龍?!?/p>
熊志寧摩拳擦掌:「小李家氣焰囂張已久,正好讓他們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火器部隊!」
廖公昭則冷汗微冒,終究還是抱拳低頭道:「罪將……謹遵司令號令?!?/p>
「去吧?!狗綁羧A揮手,語氣如常,「你們四個半師明日隨主力由泉州登艦,呼延慶艦隊已抵港。這一路,只許向南,不許回頭。」
天邊晨曦漸起,泉州港上空升起一陣腥咸的潮風,旗幟飄揚,火器鐵箱正一批批裝船。
三將轉身離去,步履沉穩,背影如山。
李綱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輕聲問道:「妳真信他們能改過?」
方夢華淡淡一笑:「不信他們改過,但我信戰場的火與血能洗凈他們的不馴。如果火器真能改變天下格局,那他們這三匹野馬,也該為大明打出一個熱血江山。」
她轉過身,目光投向海天一線。
「讓世界看看,我們不是秦制遺民,不是亡國奴后裔。我們是新時代的開路人,是火與鐵下的新中華。」
夕陽斜掛在泉州的天際,暮色漸沉,方夢華與石生并肩走在東郊明軍軍營后的松林小道上。風起時,林間樹影婆娑,陽光斜斜地從枝葉縫隙間灑下,照在石生半張臉上,也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我最近去了一趟福州。」石生開口,「找了童古童訓兩兄弟喝了頓酒?!?/p>
方夢華一挑眉:「怎么,南路軍團有什么異動?」
石生搖頭:「沒有異動,反倒是……安得過頭了。我酒后本想試探問如果現在叫呂信陵反回福建,他們會不會投靠,但是看到他家供桌時已經有了答案。」
「供什么?」
「供桌上擺了個……永樂八年年會末等獎,澎湖地窖里那個小水杯?!故炭〔唤?,「那玩意還完好無損地供著。」
方夢華聞言一怔,隨即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你是說,他們把那個……塑料杯子當神物供起來了?」
「那杯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石生一臉認真,「那是『天界仙子』在抽獎時親手遞出的,末等獎,也是一種緣法?!?/p>
方夢華扶額,強忍笑意:「所以你就斷定他們不會反?」
石生聳肩:「若他們還想反,怎會連這種東西都像傳家寶一樣擺著?他們是信呂師囊沒錯,但更信妳。信妳是媽祖的上位神,是能指揮雷霆火器、操縱飛舟巨炮的明光圣女,甚至有人傳妳是從天界下凡,專為拯救百越而來。」
「……我可不是。」方夢華苦笑。
「可妳打敗了陳宇。」石生語氣平靜,「那妖道自稱能從『天界』盜寶,帶來什么彈力夜明珠、歌唱盒子、會飛的機關鳥……但妳打敗他之后,不難看出妳對這些寶貝很熟悉見怪不怪,還變成用來抽獎的禮品。他們怎么看妳?自然是天界仙子親自下凡,將贓物收回。」
方夢華低頭沉吟,似是想起那年臺北年會的熱鬧場景。數百名將士圍在操場上搖號,抽到夜光彈簧球的欣喜若狂,抽到電子表的感恩戴德,哪怕是個三色筆也能當作護身符戴在胸前。她曾一度覺得他們太迷信,可現在看來,那不是迷信,是一種信任,是這個時代的人對未來的渴望與寄托。
她終于輕聲道:「這件事……等回金陵后,我要正式提案設立石化工廠,量產塑料制品。讓這些本不神圣的東西普及人間,不必再當作神物來拜?!?/p>
石生挑眉:「哦?天界仙子要把神物賜予凡人了?」
「我要讓人知道,這些不是天界來的神寶,而是人類用智慧與雙手創造出來的未來?!顾蜻h方沉沉夜色,「若我真有資格成為天命之人,那不是因為我從天界而來,而是因為我要把這片大地,變成可以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的地方?!?/p>
石生望著她,眼中閃過一抹難以言說的光。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先去收拾交趾吧。」他笑道,「南海之南,也該有人喝上塑料杯里泡的茶了?!?/p>
帳外傳來一陣女子操練聲,梁紅玉、種魚兒、晏貞姑各率所部火銃隊,正在港邊操練水陸聯合火力支援。熊志寧看了一眼,悄聲對廖公昭說:「這幾位小娘子如今不是靠花拳繡腿博彩頭,而是真上陣拼命的火銃兵?!?/p>
「你當日賣了震天雷,今日怕是要求她借幾枚才行。」廖公昭冷笑。
港邊,火藥被搬上船,黑油桶封嚴包好,船隊標明編號、指揮鏈與暗號。呼延慶的海軍陸戰隊在碼頭列隊,阮恩對三位戴罪師長微微一笑:「此去非復昨日之泉州小宴,三位爺若想活著回來,最好記得怎么用那把你們曾賣出去的火銃。」
遠處海風吹過,廈門灣旗影獵獵,潮水初漲,萬艘舟楫整裝待發。風中,旗幟如林,將星隱現,雷鳴未至,戰意先行。四個半師的士兵列隊待命,數十艘運兵大船在港口緩緩進水,軍鼓低鳴,南征的號角,已悄然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