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士革的黃昏,像一塊浸滿葡萄酒的綢緞,沉靜又醺人。城外,群山如黛,從加蘭高地延綿而下,薄霧繚繞,在橄欖樹之間飄忽游走。城內清真寺的宣禮聲與集市的嘈雜混雜交織,似遠似近,如夢如幻。
然而,就在這座古老城市看似安寧的面紗下,一場即將撕裂黎凡特的風暴正在醞釀。
——風從東方來。
蒲多芬,或者應該叫戴夫溫·阿布,一位大食國著名的商人,此刻正穿著一襲皺巴巴卻熨得筆挺的泉州棉布長衫,踏入他在大馬士革郊外的宅邸。他的膚色深沉,眉目卻隱隱透出一種異樣的精明。他看似隨性地在院中葡萄藤下坐下,隨行仆從立刻送上一杯椰棗釀制的甜酒。
他左手食指上,赫然套著一枚塑料制成的「永樂八年紀念戒指」——這個小玩意在泉州明教軍營的年會上只是個贈品,但在這里,已經成了他可以與天界之門交易的信物。
身后,沉重的馱車一輛輛駛入府中,車軸吱呀作響,卸下的是一箱箱油布包裹的長形武器箱、陶罐封存的火藥,以及用牛皮紙妥善封口的一大捆彈藥。隨箱而至的,還有數十個被嚴格控制、接受過簡易火器操作訓練的隨從兵,他們個個沉默寡言,步履齊整。
蒲多芬站在夕陽之下,抬眼望著西邊沙地上緩緩駛來的隊伍,嘴角不自覺揚起。
城內,巴圖特清真寺的地下密室里,幾名黑袍身影悄然集聚。
「哈沙辛教團的滲透行動……已被艾尤布家族識破。」
「那就更要加速行動。」其中一人聲音低沉沙啞,「大馬士革,必須在鮑德溫二世動兵之前陷入混亂。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借十字軍之力斬斷布里迪的脊梁。」
「可是……他回來了。」
眾人一凜。
「誰?」
「戴夫溫·阿布。」那人緩緩抬頭,露出半張臉,「他帶著……東方的魔法回來了。」
片刻沉默后,一名年長者出聲道:「這未必是壞事。若他真如傳聞所說與東方的異教天女有契約,那就意味著——我們也有資格爭奪這份力量。」
「你想對抗天命?」
「我想的是——天命也許可以用金幣購買。」
密室中沉默片刻,緊接著是一陣低笑,仿佛深夜荒原上的狼嚎。
大馬士革王宮,塔吉木魯克·布里正披著雪白的絲袍,神色凝重地望著手中一封緊急文書,紙上印著一枚泉州水印,還有熟悉的明制印油香氣。
「戴夫溫回來了。」他輕聲道。
一名老臣垂首:「那位東方來客當初離開時就預言過,將有新的戰火降臨大馬士革。」
塔吉木魯克·布里沉吟片刻,望向窗外。暮色之下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仿佛千年未變,然而他卻清楚地知道,這座城市的命運正在悄然傾斜。
「我們不怕火,」他說,「但怕不了解它的人拿它當神。」
「傳令。」他忽然抬頭,聲音冷冽堅定,「召集軍器局,把戴夫溫帶回宮中。朕要親自試試泉州來的‘火杖’到底能打得多遠。」
「還有……」他頓了頓,「通知艾尤布家族,準備迎戰。」
第二天清晨,大馬士革的圓形廣場。
塔吉木魯克·布里穿上了戰甲,手中把玩著一桿由舟山軍工坊出品的火繩槍。蒲多芬站在他身側,面帶笑意:「這種火杖在泉州,連少年兵都能操練。只是你們必須學會紙殼彈藥如何封裝,否則爆膛可不是笑話。」
「這東西,可以擊穿法蘭克騎士戰馬的胸甲?」
「在二十步之內,必穿。」
塔吉木魯克·布里看向前方百步開外的銅盾靶,默默點頭,舉槍、點火、引燃,一聲悶響之后,銅盾上赫然多了一處凹陷。
眾將嘩然。
「戴夫溫,東方之火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這不是神的武器。」蒲多芬輕聲道,「這只是——來自火獄的魔杖。」
火藥硝煙未散,塔吉木魯克·布里緩緩放下火繩槍,喃喃道:「那么……我們將用東方異教徒的魔法,擊敗來犯的西方異教徒,守住真主的土地和子民。」
與此同時,城西二十里外,十字軍的圣殿騎士團正在集結,而他們完全不知道,一股源自遠東、足以扭轉整個黎凡特格局的新力量,已經悄然融入這座千年古都的血脈中。
大馬士革之戰,悄然開局。
而東方異教徒的火,已在沙漠之心燃起。
黃沙漫天,烈日如火,大馬士革西郊三十里,一處被稱作「烈焰嶺」的高地上,圣殿騎士團的紅十字旗幟在風中烈烈招展。白袍銀甲的騎士團團長——雨果·德·帕英,正站在巖頂,瞇著眼眺望東方,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棕櫚林和綠洲帶,遠處大馬士革城影模糊若隱,在熱浪中扭曲如海市蜃樓。
他的右手輕撫著劍柄,左手則緊握地圖卷軸,周圍一圈副官和偵查騎士都沉默地等待他的命令。
就在此時,一匹快馬自沙丘彼方飛馳而來,馬上的人渾身罩在黑袍之下,頭巾下只露出一雙血絲密布的眼睛。他一躍下馬,撲倒在雨果馬前,氣喘吁吁地用阿拉伯語連連低語,隨行翻譯連忙轉譯:「……城中今晨突然響起十幾聲巨響,如雷如龍吟,有目擊者稱,看見火光自城墻后噴出,震碎演武場銅盾!有人說……那是東方女巫獻給布里王子的‘魔杖’,能釋放地獄之雷!」
話音未落,副官們哄然一陣低語,彼此面面相覷。
雨果·德·帕英卻沒有立即回應。他神情不動,只俯身用法語低聲問翻譯:「你確定這人是我們的人?不是布里迪的誘餌?」
「他是阿巴斯家族派入城中十年的線人,從未失手。」
「哈。」雨果·德·帕英冷笑一聲,拔出長劍,劍鋒冷芒閃動,猛地抵住那名黑袍線人的頸側,「我不信。」
黑袍人卻一動不動,只低聲說:「我可以死,但事實不會死。你若愿意,就派人近前試探。不出三日,大馬士革軍中會派出示威隊列,到時你們會親眼見到那種‘魔杖’。」
雨果·德·帕英的劍微微一頓,隨即緩緩收回。他并不相信所謂的「魔杖」——他是個虔誠的戰士,對異教徒的巫術嗤之以鼻。他曾見過埃及的通靈術、也聽說過拜占庭的秘術,但從未有過哪一件能真正撼動鋼鐵與信仰構筑的堡壘。
「若你所說為真,這就不僅是一次攻城,而是——」
「與來自東方的地獄之戰。」那黑袍人替他說完,眼中竟閃過一絲狂熱。
「若你在騙我,」雨果慢慢說,口氣如寒霜,「我會把你掛在我們的旗桿上,讓你看著我們的十字旗插上宣禮塔穹頂的最高點。」
「愿真主與我作證。」黑袍人低頭。
次日凌晨,圣殿騎士團的斥候在大馬士革西門外觀察到了一列奇特的軍隊:一隊佩戴金屬面具的士兵走在最前,手中各執長形器械,身后更有十余人推著木制車架,上置陶罐狀物體、細長銅管,以及奇異箱子。
他們回報雨果·德·帕英時,雨果沉默良久。
他一揮披風,轉身朝營帳走去,口中只留下一句:「讓兄弟們暫停修建投石機——先把我們的主教請來祈禱。」
他不怕火藥,不怕地獄。但他怕——那種能令敵人相信自己是神的武器。
大馬士革城下,塵沙卷地,戰旗如林。圣殿騎士團的白袍銀甲匯聚成一座鐵山,雨果·德·帕英親自率隊駐扎于城西北的高地,籌劃一場他們自認為「神圣」的攻城。
面對「女巫之杖」的傳言,雨果·德·帕英雖心有疑慮,但他始終相信,異教徒的妖術終究敵不過真正的信仰。于是,他將自己的希望寄托于神跡。
戰役前夜,雨果·德·帕英命人設立圣壇,邀請德高望重的本篤修道院老神父——圣·伯爾納鐸前來祈禱,試圖以虔誠之力壓制城中「地獄魔杖」的力量。
伯爾納鐸身披金絲紅袍,手執圣物木十字架,滿頭白發隨風飛揚。他站在圣壇前,口誦《約書亞記》,聲如洪鐘:「愿主的軍隊如約書亞攻破耶利哥,愿主賜予我們摧毀異教堡壘的神力,阿門!」
他向大馬士革城頭舉起圣十字,猛力揮舞圣水,騎士團萬人齊跪,齊唱《凱撒之主頌》,戰馬怒嘶,號角長鳴。
然而,就在眾人虔敬時,大馬士革城頭傳來一陣陣怪異的低吟。幾名穆斯林士兵站在城垛上,身著黑金相間的盔甲,懷中抱著長長的木管物事,火光隱隱在他們身邊閃動,如夜鬼燃魂。風中隱隱飄來異語誦念:「圣火引雷,蓮花顯威——神杖鎮敵,萬靈避退。」
「女巫!」一名年輕騎士驚呼出聲。
祈禱畢,日出之時,雨果·德·帕英終下令攻城。
戰鼓如雷,十字軍攻車、飛梯、撞錘一一推進。圣殿騎士團親率第一波攻勢,雨果·德·帕英與六百余名精英騎士脫去沉重馬鎧,身披輕甲,率先沖鋒,誓要將圣十字旗插上敵城之巔。
雨果·德·帕英高舉戰旗,吼道:「神在我們一邊!破城之后,赦免你們的一切罪行!」
騎士們歡呼應和,沖鋒如潮。然而,剛接近城下百步,一聲炸響震天動地!
「轟——!」
第一門「火杖」從城頭噴出雷火,爆炸聲中,沖在最前的三人被炸飛十余步,血肉橫飛。
緊接著,城頭百余「火杖兵」齊齊舉杖,短促的指令聲從穆斯林軍官口中傳出:「?????!??????????!」(列隊——放!)
下一刻,整齊的火繩槍齊射掀開了殺戮的帷幕!
「啪!啪!啪!」
那聲音如爆豆一般連綿不絕,彈雨橫掃中,雨果·德·帕英胸甲被貫穿,血箭沖天而起。他整個人在馬鞍上一顫,仰天倒下,戰旗墜地。
前排六十余名騎士盡數倒地,騎士鎧無用,鮮血染紅塵沙。
圣殿騎士團頃刻陷入恐慌。尚在后陣的副團長克雷芒試圖組織反擊,卻被第二波「震天雷」炸翻馬下。火藥的煙霧讓他們迷失方向,耳中只有慘叫與爆響,仿佛地獄裂口般的巨音令士兵喪失斗志。
不到一炷香時間,前鋒五百余騎損失過半,攻城器械尚未接近城墻,主力已然潰散。
「撤——撤退!」有人終于喊出絕望之詞。
退兵號角響起,余下騎士團狼狽撤退,扔下被炸毀的投石機、未點燃的攻城火罐和近百具圣殿精銳的尸身。
大馬士革城頭,一名穆斯林士兵站起,高舉「火杖」,咆哮道:「這是阿布之杖!來自東方火神的天罰!」
火繩槍上依稀可見泉州軍械署的烙印,隨風輕晃。
圣殿騎士團被打得魂飛魄散,余部退回耶路撒冷王國控制的加蘭高地駐地,整個敘利亞戰線陷入被動。
大馬士革城下的失敗,不只是一次軍事挫敗。
圣殿騎士團內部,信仰開始動搖。有人私下議論:「如果主的敵人竟能召喚雷火,那我們所信的主……真的還在保佑我們嗎?」
而在大馬士革城中,蒲多芬穿著敘利亞長袍,站在城頭,瞇眼望著遠去的潰軍,低聲說:「第一場‘圣戰’,才剛剛開始。」
他身后的箱子里,仍有四百多桿未使用的火繩槍,以及下一場「啟示錄」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