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濃云壓頂,秋雨未歇。連綿不絕的山脈如沉睡巨龍,橫亙在邕州與諒州之間。方成英披著濕透的氅衣,立于一座陡峭山峰之巔,目光冷峻地望向山下那片燈火零星的谷地——那就是諒州,交趾北境的重鎮(zhèn),亦是阮氏新朝的命脈之一。
他身后,是陳颙率領(lǐng)的新四團兩千精兵,衣甲被山風(fēng)與細雨打得沉重,臉上滿是風(fēng)霜與泥痕,卻無一人發(fā)聲抱怨。這支部隊在短短五日內(nèi)翻越常人難行的密林峻嶺,踏過僮族獵人所言的舊獸道,繞過敵軍耳目,終于站在了敵后的咽喉要地。
「方團長,斥候已確認(rèn),諒山后坡防備極松,大部分兵力仍駐在北坡迎敵,與邕州方向?qū)χ拧!龟愶J低聲報告,語中透出興奮。
方成英緩緩點頭,心中盤算未來幾步:此戰(zhàn)若能速破諒山,阮氏將斷北上之路,升龍朝廷震動,或可迫其談和,至不濟,也能為梁拜明的主力十八師打開邕州側(cè)翼空間,重創(chuàng)敵勢。
「傳令各連,今晚三更起兵。無需鼓號,刀劍上油,口糧只攜三日,破城后自有糧草。」
他聲音低沉,卻透出不容置疑的決斷,「諒山一役,不求持久,只求雷霆——以疾破慢,以快破亂!」
陳颙領(lǐng)命而去,轉(zhuǎn)身之際忍不住問道:「方團長,若明日諒州守軍識破反擊,我軍在深山孤軍深入,恐無退路……」
「我知。」方成英望著濃云籠罩的天際,忽然想起梁紅玉臨行前遞來那封密信,上面未寫一句軍事語言,只淡淡一句:「勝則見,敗亦見,莫讓我白等。」
他淡淡道:「但我信她會來。就如她信我能破這城。」
——那一刻,山風(fēng)忽起,云層裂開一縫,月光灑落于群峰之間,照亮那條幽深的山徑,也照亮了這支孤軍將要奔赴的血火征途。
夜,山風(fēng)吹拂,云層低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諒山后方,旌旗隱約,火光斷續(xù)。方成英伏在山崖一側(cè),望著谷底那片模糊的營火,眼神銳利如刃。
他轉(zhuǎn)頭向陳颙吩咐:「你率新四團留守,堅守山道,不得輕舉妄動。我親自帶近衛(wèi)二團下山,速戰(zhàn)速決。」
「將軍,萬一有詐……」陳颙欲言又止。
「這機會太干凈了,反倒不像陷阱。」藍細禾低聲道,目光閃爍,「若真是空門大開,那是天賜;若是陷阱,我也在這,你怕什么?」
陳颙咬牙,終是點頭。
夜風(fēng)呼嘯,殺氣暗涌。方成英一聲低喝,兩千近衛(wèi)如黑潮般翻過崖口,悄然沿林道急行。戰(zhàn)鼓未響,刀未出鞘,心中卻早已風(fēng)雷激蕩。
營地就在眼前。這是一座臨時營寨,營帳密集,卻無哨兵巡邏。方成英率前鋒小隊悄然逼近,探得營中兵員雜亂,呻吟不絕,藥味彌漫,竟是傷兵營!
他心頭一震,稍有遲疑。
但轉(zhuǎn)念即斷:這些人,雖傷,卻仍是敵軍。
「殺!」
他揮刀一指,火光乍現(xiàn)。
近衛(wèi)二團如狼入羊群,鋼刀斬破帳幕,鐵靴踐踏營地。驚呼聲四起,病榻上的越軍尚未醒轉(zhuǎn),已被一刀斬首。營中并無統(tǒng)領(lǐng)調(diào)度,只有幾名赤足醫(yī)者哭嚎奔逃。
一炷香功夫,殺戮已止。
血水沿著山地泄下,營地寂然,只余殘火微熄,與斷肢哀鳴。近衛(wèi)二團無一傷亡,卻無人歡呼。方成英立于營帳前,望著滿地病軀,眉宇緊鎖。
「是他們太大意……還是我們中了什么局?」
藍細禾提刀而來,神色凝重:「若這是誘餌,那就未免太狠了。」
「是我們殺得太快。」方成英低聲道,「快得讓人懷疑一切。」
一名近衛(wèi)上前稟報:「將軍,全營清掃完畢,斬敵千六百余,皆為無戰(zhàn)力傷兵……發(fā)現(xiàn)部分藥材與文書,尚在整理。」
「沒俘虜?」
「……未留活口。」
方成英點頭,聲音低沉如鐵:
「焚營,原路撤返與新四團會合,準(zhǔn)備迎敵。」
他舉目望天,月光已現(xiàn),云層漸散——正是黎明將至。
山林深處,黑影翻涌。
諒山不是不設(shè)防,是把防線放在了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今晚的勝利,像極了一張血書,字字都寫著:這一仗,才剛開始。
天光乍現(xiàn),烏云散盡,諒山陷入混亂的黃昏與黎明之間。
廣南西路境內(nèi),倪從慶、梁拜明率主力已自邕州破城而入,戰(zhàn)象怒吼,鐵甲奔騰,越軍潰不成軍。城頭謠言四起,說明軍百花一營那位先鋒女將通天施法,能令戰(zhàn)象服膺、雷火齊發(fā)。守將李道成見士氣已潰,傳令撤軍,只求保命。
灰濛濛的天色下,山道泥濘,血水已與雨水混成一片。諒山東南,嶙峋亂石之間,一場生死決戰(zhàn)正醞釀爆發(fā)。
方成英負(fù)手立于谷口前方,鎧甲破碎,長發(fā)束起,身披近衛(wèi)團殘旗。他面色蒼白,卻雙目炯炯,緊盯前方。
敵軍來了。
沉重的步伐自谷外傳來,大地輕顫。黑壓壓的越軍列陣而出,戰(zhàn)象十余頭居中,身披鐵甲,鼻環(huán)掛銅鈴,響聲刺耳。象背高臺之上,守將李道成全身甲冑,怒目而視,手中長戟直指前方:「明狗敢阻我歸路,便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方成英不語,僅冷冷一笑,拔出腰間長刀。這把刀曾屬方臘,名曰「血鑄乾坤”,此刻寒光閃爍,如怒雷低鳴。
他回身望向身后——
陳颙滿面塵土,卻毅然列陣;
藍細禾站在坡后,弓弦上弦,殺氣隱隱;
兩千余名近衛(wèi)士卒立于山道之隘,神情倔強,無一退卻。
「我命令你們撤——」方成英聲如霆雷。
「我們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陳颙怒吼回應(yīng)。
藍細禾笑道:「若你死了,我們回去怎么跟師長交代?」
眾人齊聲高喊:「要死,一起死!」
這一刻,血性如火,直沖九霄!
越軍鼓聲雷動,戰(zhàn)象踏步前行。每一步落下,地動山搖。李道成一聲令下,數(shù)千精銳交趾軍從兩翼包抄,意欲前后合擊,一舉殲滅明軍殘部。
「準(zhǔn)備迎敵!」方成英高舉長刀,聲震山谷。
第一輪象兵沖鋒而至,鋼蹄踐踏、象鼻揮舞,氣勢如山崩海嘯。
「開弓!」
山坡兩側(cè),忽然連弩齊發(fā)——
數(shù)百枝鐵羽穿林而出,準(zhǔn)確命中象鼻與駕象兵卒,先頭兩象悲鳴倒地,壓死周圍數(shù)十越兵。
李道成驚怒交加:「伏兵?!殺光他們!」
越軍伏兵發(fā)起突襲,卻在剛剛接近時,突遭斜坡伏軍側(cè)擊。早有準(zhǔn)備的藍細禾領(lǐng)百余連弩兵居高臨下,火力壓制,箭如雨下,將潛伏敵軍斬于林間。
李道成咬牙,狂呼:「戰(zhàn)象!沖陣!」
其余戰(zhàn)象不顧死傷,再度沖鋒,直撲山道前方。
方成英深吸一口氣,將「血鑄乾坤”橫于胸前,低聲呢喃:「圣公,你賜我姓方,你教我斬人,今日我要斬獸。」
他身形一動,如龍入風(fēng),迎著戰(zhàn)象而上!
第一象象鼻甩來,卻被他閃電般躲開,刀光一閃,竟斬斷象鼻。巨獸悲鳴仆地,掀翻身后數(shù)象。
第二象撲來,他攀身躍上象背,一刀貫透駕象兵心口,旋即斬斷象耳筋絡(luò),令其狂奔亂竄,沖散己方陣列!
「殺啊——!!」
近衛(wèi)二團士氣爆發(fā),沖上前線,與象兵和步卒纏斗廝殺,血戰(zhàn)成灘。
戰(zhàn)至午時,雷聲隱隱,雨未至。
梁紅玉的援軍終于逼近后方,從遠山之巔傳來嗩吶聲與銅鑼音,響徹山野。
李道成終覺不妙,回首欲逃,卻已無路。
「放他走么?」藍細禾問。
方成英一刀斬斷自己披風(fēng),語氣冷冽:「不用,他走不了。」
他雙目血紅,滿身鮮血,像一尊從煉獄中走出的修羅,站在血與火的頂點,咬牙吐出四字:
「殺到一人不留。」
他聲嘶力竭地高呼,激勵殘部力戰(zhàn)。戰(zhàn)象再次沖陣,明軍陣列被巨蹄踐碎,血肉橫飛。但他仍舉刀迎敵,揮灑乾坤刀法,血染三丈。
終于,越軍軍陣后方被梁紅玉一馬當(dāng)先殺入,百花一營旗幟高張。她披甲策馬,鮮血染紅了半邊面頰,目光卻熾烈如火。
「成英!」
那聲呼喚劃破殺場。方成英轉(zhuǎn)身看去,只見她沖破敵陣而來,未及交談,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直中梁紅玉左肩。她悶哼一聲,踉蹌下馬,血流如注。
「妳怎么……」他奔上前扶住她。
「我說過,要與你共死,這話……不是戲言。」她嘴角淺笑,淚光未干,竟顯幾分少女模樣。
方成英心頭大震,千言萬語哽在喉頭。
下一瞬,又一支毒箭襲來——來勢極快,直取二人胸口。
「團長小心!」
藍細禾閃身而至,竟以血肉之軀擋下毒箭。箭尖穿胸而出,鮮血四濺。
「你傻……」方成英聲音沙啞。
藍細禾嘴角微翹,彷佛得到了所有的答案,眼神漸漸失去焦點。
方成英仰天怒吼,眼中血紅,狂風(fēng)驟起。
「吹角集結(jié),弓弩開弦,全部隨我殺出!」
他站起身,扶住梁紅玉,血與淚混合在臉上。他將藍細禾的遺體交給副將,拔出腰間雙刀,身影如魔神般沖入敵陣。
「今日不滅交趾,誓不還軍!」
戰(zhàn)鼓再起,天幕為之一震。
明軍士氣大振,彷佛死去的將士們附身復(fù)起,化作千萬劍影,碾碎一切阻擋之物。
遠方的征舜燕登上諒州高丘,目睹這場燃盡忠誠與愛恨的沖鋒,冷然轉(zhuǎn)身:「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黎明破曉之際,諒山拿下,廣南西路的北伐越軍全面潰回交趾。方成英倒在斷石間,渾身浴血,手中長刀已卷刃,仍緊握不放。他聽見有人呼喚,一聲聲穿過風(fēng)中濃煙,是梁紅玉急切的聲音。
「成英!」
他睜眼,苦笑低語:「贏了嗎……紅玉……」
戰(zhàn)火未歇,血債初鑄。
而愛與誓言,早已在亂箭之中,生根、燃燒,成為永不熄滅的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