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四月十八,金國燕京大興府,北風冽冽未至,內廷已起驚雷。
御極宮中,金主完顏吳乞買召十旗旗主入議,一封自南而來的密函平鋪在朱紅玉案之上,紙張已微微泛黃,乃兩年多前正黑旗漢軍大學士陸朝東所遺之報:「……據犬子聞報明國方氏妖女正帶著明州中學童男童女在舟山不知名離島研發一種名為『汽鍋雞』之術,使大船逆風而行。舟不憑帆,亦能破浪,非同尋常。概因船工食雞而壯,似有異力可踏車船,聞之令人膽寒……」
殿內一陣沉默,隨后爆發出一陣低聲譏諷與哄笑。
完顏蒲家奴一拍扶手,髯須抖動,怒吼:「汽鍋雞?逆風靠喂雞?是叫我們十旗全靠燉雞進兵不成?我這兩年,雞吃得比馬還多!」
完顏銀術可臉色鐵青,道:「我鑲紅旗去年光是撫順三州,每戶奴戶月供三雞!如今說是雞屁無用,全叫明狗騙去——這是何等笑話!」
完顏宗翰眸中殺意如冰,將一根鐵頭馬鞭抽得「啪」地一聲,重重甩在堂下陸朝東的面上,鮮血飛濺。
「你家那孽種胡言亂語也就罷了,你一介大學士,竟也不察筆誤,誤我軍國兩年大策?!」完顏宗翰怒聲震殿,「逆風行艦,乃蒸汽傳動,非靠雞腿壯膽!你是蠢,還是賣國?!」
陸朝東滿臉血痕,顫顫作揖,口稱:「奴才……奴才冤枉!當年那孽子口齒含糊,只說什么『蒸汽雞』、『燒鍋爐』,奴才聽著像在說『汽鍋雞』,筆錄時順筆一寫,便成了那樣……誰知誰知……」
他話未說完,完顏昌一腳踢翻玉案,怒吼如雷:「你把十旗當市井酒館?順筆一寫?!你知錯誤一字,誤軍萬里?!我鑲藍旗這兩年還特立雞屯,設養雞科,結果如今連個屁也沒飛出來!」
完顏希尹冷眼旁觀,待諸人怒罵漸歇,才冷冷開口:「更要命的是,這陸宏毅,早已不見蹤影。據明州探子報,在明州中學榜外補錄榜上,曾見其名,備注:第二批次錄取于廣州開南大學。此后,再無音訊。黏竿處再查不到任何聯絡紀錄。」
完顏撒離喝嗤聲冷笑:「開南大學……這不是明狗新辦的什么學堂嗎?教的都是奇技淫巧、歪書邪道。他這是……投敵了!」
眾旗主一陣驚怒交加,議殿氣壓如山壓頂。完顏吳乞買未語,雙手緊握玉椅把手,指節發白,久久不言。
忽然,他緩緩起身,一字一頓道:「蒸汽艦、火車道、逆風航船,皆是天變。明國妖女,以器開國,以學立基,吾等若不改策,只怕再過五年,鐵龍壓境,兵馬難行。」
完顏宗輔低聲附和:「天機不可誤。此事,不可再靠奴才密報、婦人之言,應遣十旗子弟,假投學堂,潛習其術。」
完顏吳乞買點頭,望向完顏銀術可道:「自鑲紅旗挑北高麗胡商三人,從東路入南明,名義留學,實為探秘其鐵與火。粘罕,從正白旗調五百鐵騎,巡邊防海道,不得讓明軍鐵艦深入析津海界。」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后停留在陸朝東身上。
「至于你……失察誤國,縱是老臣,亦不可恕。拖下去,革爵發配速頻路(烏蘇里斯克),永不錄用。」
陸朝東面如死灰,兩名軍士將他拖出殿外,他口中只喃喃一句:「汽鍋雞……汽鍋雞……奴才真以為是補身之物啊……」
完顏宗幹冷笑一聲:「補得是明人的氣,虧得是我大金的命!」
殿中眾人再無嬉笑,皆神色凝重,因他們知曉,這場來自鐵與蒸汽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陸朝東已被拖出三刻鐘,殿中無人言語,只有一片竹簡與圖紙翻動聲響。金主完顏吳乞買面沉如水,目光凝視著鋪展在面前的數幅繪圖:一艘鐵艦自海上破浪而行,煙囪濃煙直沖九霄,其下文字為:「滄海龍吟號,四千匹馬力雙缸蒸汽機,裝甲厚四寸,重炮十門,可逆風行舟,每日行百海里。」
旁邊,是另一幅火車駛過鐵橋的圖樣,上書:「行者號,蒸汽驅動鐵輪列車,時速五十里,太平府(蕪湖)至金陵兩時辰可至。」
這些圖紙來自最新繳獲的走私品,一名高麗商人私運而來的明國小學生課本和一份名為《自然基礎》的教科書,竟被人從江州口岸轉運北地,意外流入黏竿處之手。
完顏昌垂手立于階下,低聲問:「都勃極烈,明人……竟已教孩童造船機?」
完顏宗幹嘆道:「他們的孩童,在學星圖與化學,我等的童子,仍練繩索與騎射……」
完顏吳乞買抬手止住眾言,轉向殿外道:「宣謝福進殿。」
片刻后,一名年約五旬的漢人工匠被兩名親軍領入,衣袍雖整,雙手滿是燙傷與油漬,正是金工院首席技藝官、監督銅炮坊與火銃坊總負責——謝福。
「謝福,你曾閱過明人教科書與蒸汽圖紙,說說,我大金,能否仿制其鐵艦火車?」
謝福叩首,抬頭低聲回道:「若論理路,蒸汽機之理,老奴可解。內燃外膨,壓強推活塞,轉動飛輪,再以齒輪軸轉為連桿動能,驅車驅舟……其原理,不難。」
「那造得出否?」完顏宗翰眼神如劍。
謝福長嘆一聲:「原理雖明,然……實作艱難。」
他起身,指向案上圖紙道:「欲造此鍋爐,需鉚接鐵殼,內外雙層,氣密不可泄,一漏即炸。其爐膽需抵壓千斤之氣,內壁光滑,外殼一體,縫隙不能逾發絲。」
「而吾大金所用鍋爐,無非燒水鐵缸,四處漏氣,修修補補方能運用。銅鐵淬煉不精,車床、磨具之精度遠遜明國……」
「我等造的火銃,需每枝手工打磨三月;而明人則似有一器可匠百鐵,其火炮批量如織布。」
「而其工匠已分職細明,鑄者不磨,磨者不裝,校者不試,試者不造。彼此接軌如水銀瀉地,非我等坊間之土匠可比。」
殿中靜默,眾人聞言面色更沉。
完顏希尹冷聲問:「汝是說,大金再十年,也難造出此物?」
謝福低頭道:「若無學制之變,器械之進,制度之修,則十年難追其三年之功。因非匠拙,而制不同;非人愚,而路異也。」
完顏銀術可怒道:「你這廝,莫非敬彼賤蠻?!」
謝福趕忙叩首:「老奴不敢。只怕我等若再閉目塞聽,終有一日,鐵龍壓境,獸甲難敵蒸煙。」
完顏撒離喝道:「那就搶!殺進明州,把他那什么汽鍋雞堂一把火燒了!」
眾人皆默。唯完顏宗弼,面無表情地冷聲道:「殺得了一所學堂,殺不了一個時代。若明人之學可令十年一變,我等再豈能停于舊道?」
十旗旗主環坐紫檀方桌兩側,桌上擺滿各式圖紙與報告卷冊,其中一份厚重牛皮封面的卷冊正赫然攤開,上書《明國鐵道事略》。卷中夾帶著數張細致畫圖:上海環城軌道、金陵-太平府城際鐵路、火車站車票模本、以及一份以朱墨批改的《明國技用初等化學》教本。
完顏吳乞買合上卷冊,神情復雜。
「昔年劉裕起江南,北伐中原,終不得久。南人終歸馬少力弱、兵乏糧斷……此乃古今鐵律。」他用指節叩了叩案桌,「但現在呢?他們有鐵馬、鐵車、鐵道……不用牛馬,也可日行數百里、載人載物。」
他抬眼望向諸位旗主,聲音低沉:「南北強弱之勢,或將逆轉。」
完顏希尹冷靜地翻閱一份來自上海的間諜報告,語氣如寒刃:「據黏竿處與地藏會雙重線人查核,上海之環城馬車軌道,全長三十二里,已通十二個站點。四馬一車,一日可往返六趟,擠載百人不減速。且票價低廉,一文即可乘一站。平民百姓多有受惠。」
「另外,所謂木輪鐵馬,即人力兩輪車,其鏈條傳動巧妙,時速不下十里;鐵牛則是三輪載物之車,拉貨百斤輕松自如。市井百姓,日常趲行或趕集,全靠此等物事。」
「南人不再困于畜力之限,既可輕騎疾行,又可重運輜重,其整體機動力,已非數年前可比。」
完顏宗翰眉頭深鎖,冷冷吐出一句:「空言耳!鐵之為物,不得用以鑄刀劍、備甲胄,卻鋪于地上任車輪輾壓,豈不奢靡至極?就這點鐵,夠我鐵騎三千,披重甲戰明軍十回!」
「你那三千鐵騎,能跑過火車么?」完顏銀術可冷嘲一聲,手指一指那份報告:「你可知那‘行者號’一日可來回金陵、太平,百里路不過兩時辰!我大金鐵騎快者日行百五十,且需三日養息,哪里追得上這等妖車?」
完顏宗翰冷哼一聲,未答。
完顏希尹拍案道:「不僅如此,此事不止在戰場。各城間通火車道,糧秣、鐵器、兵丁、工匠可迅速移動。吾等即使火器仿得一樣,運不過去也無用!」
他翻出另一份化學書影印本與明國《梅岑鋼鐵廠操作手冊》,遞向完顏吳乞買:「我建議:以國力之本計,非先求馬匹、兵甲,而應先追鐵之源。明國之爐,可日出百石熟鐵,三天出百噸鋼材,皆因其爐口溫度可化鐵為水,高風鼓火,連續投礦而不熄。」
「此種高爐技術,勝我等坊間坩堝十倍不止。」
完顏吳乞買點頭,轉向謝福:「你怎看?」
謝福低首作揖:「老奴所見相同。今之明國,鐵非珍寶,而是糧草、是兵器、是道路、是輪軸。若我等不早日自建高爐,終將被其鐵流壓境。」
完顏宗幹沉聲道:「但鐵礦有限,若我輩分鐵以鋪道,兵甲何來?設施未立,道路何依?」
這時,完顏宗翰忽道:「若真建鐵軌,可先由燕京通大名府。平原廣袤、路直地穩,可試馬車之效,再議火車。」
完顏銀術可冷笑道:「只怕等你議完,明人鐵軌都鋪到黃河邊了。」
完顏吳乞買拍案斷言:「朕意已決。謝福,著你自即日起,于幽燕、太行之間覓礦修爐;調匠百人入燕京東郊,籌建第一條‘平車鐵道’,自京師通大名,全長五百七十里。初期用鐵馬拉車,驗道可行與否。」
「若成,則擴展至濟南、洛陽。若不成,也算我大金試過一次‘天路之機’。」
眾人肅然,氣氛凝重。
完顏吳乞買環視諸位旗主,一字一頓道:「昔日大漢能塞北馳騁,因有馬者千萬。今我等不及明人鐵馬、鐵路,不因血性不如,實因產能不及。欲戰之國,先戰于技。欲存之族,必存于道。」
「——不會煉鐵者,不足以天下爭雄。」
是日夜后,金國上下,四處張榜:「欽命大金皇詔:設燕京鐵政司、工技學坊、鐵道總院。凡能識圖繪、解工藝、通算學者,不論族別、身份、出身,一律拔擢入館為學。」
諸旗主剛聽完完顏吳乞買的詔令,正議論燕京至大名府鐵道鋪設事宜,氣氛較之先前沉重已有緩和。
完顏銀術可低聲自語:「鋪鐵軌……鋪到黃河也未嘗不可,但真要把好鋼這樣壓到地上,還真讓人心疼。」
完顏昌接口道:「俺小時候在松花江上出溜滑(滑冰),只用兩塊鐵片綁在腳上,一抹而過,飛得比狗還快。要是能讓戰車也那樣溜著走……倒還真有點意思。」
「嘿,那是冰上。」完顏宗幹大笑,「這地上鋪鐵跑,你們忘了以前拴過的那幾架‘犁地車’,套牛走得慢死了,換成鐵軌,人力馬力效率翻倍。這點俺是信的。可——」
他語氣一轉:「可惜得是鐵。俺算了算,一里兩道軌,還不算岔路、補料,至少得十萬斤鐵吧?」
謝福點頭:「差不離。若要達火車通行之標準,需選高碳熟鐵,每段一丈三尺,搭扣緊密,再加鐵釘固定枕木……」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完顏宗翰搖頭,「俺寧可這些鐵鏈成騎兵的重甲、鉤鐮長槍,也不想給這些‘木頭車’當腳。」
就在氣氛又要轉冷時,一旁的韓資正忽然開口,慢條斯理地說:「諸位主子所憂,皆為國本之慮。然奴才倒想提醒一點——」
他從袖中取出一折文書,是從間諜手中得來的《永樂十年土木征收條例》節本,攤開道:「明國修鐵道,需向沿線地主購地,補償銀鈔二十貫一畝,或以工股折抵。而凡遇阻攔者,則經由地方選舉出的議會仲裁,耗時頗長,動輒月余,且時有鄉紳抗議、平民聚集阻工。」
「僅金陵至太平府一段,據報,補償款項已逾三十萬貫銀鈔。」
完顏蒲家奴冷哼一聲:「原來他們鋪道鋪得慢,竟是被自己百姓絆了腳。」
韓資正含笑道:「正是。明國雖富,然其政體講究‘民意’,故凡工程之舉,皆須‘合眾議、得公允’。修條路都要與數百鄉民爭來爭去,效率自低。」
「但大金——」他將文冊輕輕闔上,語氣一轉,「我大金旗人主天下,地者誰之地?人者誰之人?皆我所屬,豈容其下人膽敢抗命?」
此言一出,引得眾旗主一陣朗笑。
完顏宗幹哈哈大笑,拍桌道:「說得好!俺旗下三千戶,從井陘山口到大名府腳下,牛馬地田都是俺的。俺說哪塊田讓路,誰敢不讓?」
「若他們敢出來阻工——」完顏希尹笑意冷峻,「那就讓他們曉得‘主與奴’的分別。」
完顏銀術可也笑道:「明國講民情,咱們講軍令。他們花三十萬貫買民地,我們只要旗令一下,土地、勞力、木材、石塊,一應齊到。」
「別說土地了,就連那些人,也是咱的財產!」
「嘿,這可真是咱們的優勢啊!」完顏宗輔大聲附和,「俺們修鐵道,不比南蠻子,動不動就要什么‘簽字公示’,還得搞什么‘諮詢會’、‘民選代表’,笑話!」
完顏宗弼也道:「這事啊,說到底——就一個字,快!俺們要快過他們,鐵路一修通,北地物資、人馬、兵器,全都能快人一步集結。再說,大名府是通向中原的樞紐,一條鐵路通那兒,日后戰明便捷十倍。」
完顏吳乞買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此議甚合朕意。」
他站起身來,手拈地圖上的紅線,自燕京至大名府輕輕劃過:「就按此線走,無論耕地山林,一律從命。誰敢言阻——問旗法。」
「此外,命韓資正草擬鐵政令,設‘鐵道都總館’,由大宗正府監督,各旗出資出工,六月開工,冬日前鋪設百里,以觀成效。」
「若大金真能駕鐵而行——」
他語氣一頓,望向窗外漸深的夜色,眼神如鋼鐵之光:「朕要讓南蠻知道,鐵道不是他們獨享的神器,而是朕——大金天可汗的戰車之路!」
眾旗主齊聲應諾,屋外風聲蕭蕭,似也替這場北國的鐵意初動低聲唱和。
而大金國的第一條鐵道,便在這份焦慮與急切中,緩緩鋪設于華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