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籠罩錦江,成都府的城墻在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都江堰的渠水潺潺流過城外稻田,滋養(yǎng)著蜀中沃土,卻難掩市井間的蕭條氣息。行在宮闕雖不及臨安恢宏,卻也雕梁畫棟,隱約傳來太監(jiān)低語與朝臣爭辯的聲音。蜀宋偏安于此,成都成為這正統(tǒng)王朝最后的燈火,承載著士紳的舊夢、官員的權(quán)謀、軍人的忠義與平民的掙扎。
天色微亮,城南盧氏大宅的書房內(nèi),盧氏宗族的長老盧秉直正與一眾士紳議事。盧氏自江南逃至蜀中,帶著金銀與典籍,買下百畝良田,成為成都府新貴。他們身著寬袍,頭戴方巾,卻眉頭緊鎖,案上的茶盞早已涼透。
「明教的『虛君共和』,真是妖言惑眾!」盧秉直拍案而起,須發(fā)皆張,「那方夢華不過一女流,竟敢讓女工進廠、女童讀書,壞我綱常!如今江南士人盡奔蜀中,吾輩當守正統(tǒng),豈可讓火器之術(shù)污我圣道?」
座中一位年輕秀才,姓陳,來自交趾,輕聲進言:「盧公,火繩槍雖為奇技,卻能御金人之炮。張俊將軍試制已成,若朝廷推廣,或可保仙人關(guān)無虞。」
「荒謬!」盧秉直瞪目斥道,「技進于道則忘本!火器漁樵皆可稱兵,豈非亂天下?秦相公已言,當以和制衡,守成都天險足矣!」眾士紳紛紛點頭,卻有人暗自嘆息,思及家中囤積的糧食與金銀,無人愿為軍器局出一分力。
盧氏宅外的街道上,仆役挑著米擔,低聲議論:「聽說岳太尉在江陵與明國互市,朝廷疑他與那方妖女有私。哼,士大夫只知爭論火器,哪管我等糧價日漲?」
行在宮中,朝會正烈。趙構(gòu)端坐龍椅,面色陰晴不定,秦檜立于殿側(cè),目光如鷹。今日議題,乃軍器局遷至三峽兵站后,火繩槍試制的進展。張俊一襲戎裝,拱手稟報:「陛下,臣于閬中試制火繩槍五十支,雖可擊發(fā),然硝硫匱乏,工匠難覓,難以量產(chǎn)。」
實事派領(lǐng)袖趙鼎進言:「陛下,金人之牛皮銅炮、偽齊之三眼銃已成大患,仙人關(guān)危如累卵!若不速推火器,吳玠將軍恐難支撐。臣請撥庫銀三萬貫,征蜀中鐵匠,助軍器局。」
秦檜冷笑:「趙相公,庫銀早已空虛,糧車倒塌、軍餉積壓,哪來三萬貫?火器未成,徒耗民力。當年蜀漢據(jù)益州、漢中,無火器亦抗曹魏,吾輩何不效之?以和為上,議金人停戰(zhàn),方是長策。」
殿內(nèi)守舊派附和,實事派與軍中派卻暗自咬牙。趙構(gòu)沉默良久,終道:「火器試制,交張俊續(xù)辦,勿擾蜀中士民。岳飛與明國互市,須嚴查其意,勿墮國體。」言罷,殿外傳來馬蹄聲,一騎自荊湖北路而來,報岳飛巡檢漢陽,似有北伐之意。秦檜聞之,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城北校場,軍士們操練刀盾,塵土飛揚。校場邊的茶肆里,幾名軍人圍桌而坐,啜著苦茶,低語議論。他們多來自岳家軍或吳玠部,休沐間來成都探親或采買,卻發(fā)現(xiàn)物價飛漲,軍餉難支。
「聽說仙人關(guān)又添金人火炮,吳將軍的刀盾軍傷亡不小,」一名漢中來的什長嘆道,「若有火繩槍,咱們或能一戰(zhàn),可惜軍器局進展緩慢,士大夫還嫌火器『不正』!」
旁邊一名荊湖北路的軍士冷笑:「岳太尉在江陵,靠明國互市才穩(wěn)住軍糧,可朝廷疑他與方妖女有私,說什么『狗男女』。哼,若無岳帥,荊南的楊幺早斷我糧道了!」
茶肆掌柜插話:「諸位莫急,閬中的韓世忠與張俊將軍也在試火器,說不定能成。只是聽說朝廷要發(fā)金牌召岳太尉回成都,怕是要壞事。」軍士們聞言,面面相覷,眼中閃過憂色。
城東鐵肆巷,鐵匠王老六的作坊煙霧繚繞。軍器局的差役昨夜送來一批硫黃與火硝,要他試鑄火繩槍管。王老六年近五旬,雙手滿是老繭,卻搖頭嘆息:「這火繩槍,說是仿明國火銃,圖紙亂七八糟,硝硫不純,銅鐵又少,怎成得了?」
徒弟小栓低聲道:「師傅,聽說明國的鐵路半月可運兩萬兵,火炮五百門,咱這火繩槍就算成了,怕也擋不住。昨兒還有士紳來鬧,說咱鑄火器是『亂民心』,真晦氣!」
王老六瞪他一眼:「少廢話!朝廷雖窩囊,岳帥與吳將軍還在拼死守江山。咱多鑄一支槍,仙人關(guān)就多一分希望。」說罷,他埋頭敲打鐵坯,火光映紅了他的臉,卻掩不住眉間的疲憊。
巷外,幾名工匠挑著擔子,議論著投奔楊幺的同伴:「聽說洞庭湖均田免賦,火器管夠,咱這成都,怕是守不了多久喲……」
錦江邊的市集,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卻難掩買賣的冷清。糧價已漲至一斗米三貫,布帛貴如金,平民多面帶菜色。賣茶婆子李氏守著攤子,望著稀疏的行人,嘆道:「自從江南與嶺南斷了商路,這茶葉賣不出去,日子越發(fā)難過。聽說楊幺在荊南分田,偽明連女娃都能讀書,真不知是真是假。」
旁邊的菜販老張接口:「別信那些妖言!明教與楊幺是亂匪,朝廷正派岳太尉剿他們。唉,咱小民只求個太平,誰管什么正統(tǒng)!」
市集角落,一群流民圍著個說書人,聽他講「蜀漢往事」。說書人眉飛色舞:「那劉皇叔據(jù)益州、漢中,諸葛武侯六出祁山,差點復(fù)興漢室!如今蜀宋偏安成都,岳飛、吳玠便是關(guān)張再世,定能守住仙人關(guān)!」流民聽得熱血沸騰,卻有人低語:「蜀漢終究亡了,咱這蜀宋,怕也難逃命運……」
夜色降臨,成都府的燈火漸次亮起。行在宮中,趙構(gòu)獨坐燈下,翻閱岳飛的奏疏,眉頭緊鎖。秦檜的密報令他心生疑竇:「荊州再起,功高震主,豈非又一劉備?」他提筆欲書,卻終是放下,喃喃道:「且看仙人關(guān)戰(zhàn)事,再定進退。」
城外,錦江靜流,月光映照稻田。遠處仙人關(guān)的烽火隱約可見,吳玠正連夜修筑工事,準備迎擊金軍的火炮。荊湖北路的岳飛,則在漢陽城頭眺望鄂州的燈火,思緒萬千。成都府的眾生,各自在這偏安一隅中掙扎,或守舊夢,或求新生,卻不知這燈火,能否照亮蜀宋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