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焦土的氣息掠過山崗,楊再興獨自站在鳳牛山殘寨的廢墟前。腳下是被鮮血浸透的泥土,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地,仿佛戰死者的骸骨。翟進的無頭尸身已葬于山頂,但仇人的頭顱仍未斬下。
遠處,潰散的義軍殘部陸續聚集——趙林帶著三十余騎傷痕累累的老兵歸來;李恭的舊部抬著幾袋從齊軍尸體上剝下的鐵甲;山民獵戶手持柴刀、弓箭,沉默地站在火光邊緣。他們望著楊再興,眼中既有悲痛,也有某種熾烈的期待。
楊再興抓起一把焦土,握在掌心,炭灰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從今日起,鳳牛山的旗,俺來扛。」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刻進每個人的耳中。
綠鍪軍的巡邏騎兵舉著火把沿伊水緩行,鐵甲在月光下泛著幽綠。自攻破鳳牛山后,劉猊將大營扎在洛陽城南,每日派兵搜剿「翟進余孽」。
「聽說那楊再興逃進了熊耳山?」一名騎兵啐了口唾沫,「喪家之犬罷了。」
話音未落,黑暗中弓弦震響!
箭矢貫穿他的咽喉,火把墜地。緊接著,兩側山崖上滾木礌石轟然砸下,慘叫聲中,十余騎連人帶馬被碾成肉泥。
陰影里,楊再興緩緩收弓,冷眼看著幸存的綠鍪軍士卒瘋逃。他抬手一揮,數十名披著草蓑的義軍從巖縫中躍出,迅速收繳箭矢、割取首級。
「把腦袋掛到前面樹上。」楊再興踩滅將熄的火把,「讓劉猊知道——」
「綠林的兄弟,還活著。」
新聚的義軍不足三百人,卻都是血戰中淬煉出的老卒。楊再興將翟進的鐵錘供在帳中,每日練兵前必以酒祭之。
「綠鍪軍有鐵騎,我們有山。」他攤開一張獸皮地圖,指尖劃過伏牛山錯綜的溝壑,「劉猊的大營在龍門,糧道卻要經此谷——」刀尖釘在一處狹窄隘口。
趙林皺眉:「可那里有王霸的舊部把守,至少五百人。」
楊再興咧嘴一笑,從火堆抽出一根燃燒的柴薪:「你見過山火嗎?」
當夜,義軍潛入隘口上風處。破曉前,火箭如流星雨落向谷中糧車。干燥的秋季草木瞬間爆燃,火借風勢吞噬整支輜重隊。綠鍪軍在烈焰中自相踐踏,而崖頂的楊再興冷眼俯瞰,直到焦臭味漫上鼻尖。
「這才剛開始。」他轉身沒入晨霧。
叛徒楊偉此刻正志得意滿。因獻鳳牛山之功,劉猊賞他做了洛陽西城巡檢使,每日帶著親兵勒索商旅。
「翟進那老頑固的人頭,可是換了我這身官袍。」他醉醺醺地踢翻供桌,泥塑神像轟然碎裂。
突然,祠外親兵的慘叫戛然而止。
楊偉拔刀轉身,只見月光從破窗斜照進來,映出來人手中那柄熟悉的狼牙鐵錘——正是翟進的兵器!
「認得這個嗎?」楊再興從陰影中走出,錘頭拖地刮出一串火星。
楊偉的酒瞬間醒了。他瘋狂后退,卻撞上不知何時封住大門的趙林。
「楊將軍饒命!我、我也是被逼——」
鐵錘呼嘯而過,顱骨碎裂聲混著腦漿濺上殘破的神龕。楊再興拎起滴血的腦袋,系在腰間。
「第一個。」
劉猊猛然掀翻案幾,酒漿潑了跪地的哨兵一身:「三百人!就三百個殘寇,燒了我軍糧倉、截殺六批斥候,現在連楊偉都死了?!」
帳下將領噤若寒蟬。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敵人——楊再興的義軍像山魈般神出鬼沒:今天在伊水鑿沉渡船,明日在邙山墳地伏擊巡邏隊,甚至將斬殺的金兵尸體擺成「血債血償」四字。
「調重甲騎!」劉猊咆哮,「把熊耳山每一寸土都翻過來!」
他看不見,此刻營外某處山脊上,楊再興正遙望這片燈火通明的軍營。身后義軍已增至五百人,新加入的盡是飽受偽齊欺壓的礦工、佃農。
「劉猊以為我們是喪家之犬?」楊再興摩挲著腰間楊偉的頭顱,突然暴喝——「那便咬斷他的喉嚨!」
夜梟驚飛,山風卷著誓言掠向洛陽城頭。那里,偽齊的旗幟正在不安地抖動。
鞏義的寒風卷著紙錢灰燼在神道兩側翻滾,劉豫的龍輦停在哲宗陵寢前。這位偽齊皇帝披著金線蟒袍,手捻佛珠,瞇眼望著被撬開的玄宮石門。
「陛下,已按您的旨意——」工部尚書諂笑著捧起一只漆盒,「前宋哲宗皇帝的冠冕在此。」
盒中,北宋哲宗的鎏金翼善冠沾滿泥垢,珍珠串簾斷裂散落。劉豫用指尖挑起冠冕,突然狂笑出聲:「好!好!趙家天子如今也要在朕腳下稱臣!」
陵前,數千綠鍪軍持炬而立,火光將盜掘的慘狀照得如同白晝——玄宮內棺槨洞開,哲宗遺骨被胡亂堆在一旁,陪葬的玉冊、金器盡數裝箱。更遠處,永泰陵、永昭陵同樣遭劫,守陵的宋室遺老被鐵鏈鎖跪成排,有人已咬舌自盡。
「傳旨。」劉豫甩袖轉身,「將這些尸骨運回汴京,朕要鑄成'跪金奴'擺在宮門前!至于守陵人——」他瞥了眼血污斑斑的老者們,「全部閹割,送去大金新開的鞍山挖礦。」
夜梟在松柏間厲嘯,仿佛列祖列宗的悲鳴。
張玘一拳砸在青石上,指節迸血:「劉豫這狗彘不如的東西!」身后數十名義軍漢子同樣雙目赤紅。他們本是北宋禁軍殘部,潛伏澠池山中多年。
探子跪地泣報:「不止哲宗陵……連真宗、仁宗的陵寢都被刨了!綠鍪軍用馬拉遺骨,沿途百姓跪哭,有老者觸柱而亡……」
「楊再興現在何處?」張玘突然抬頭。
「在洛陽南的錦屏山,據說已聚兵千人。」
張玘解下腰間銅牌扔給副將:「我去尋他。你們立刻聯絡商丘——告訴趙立將軍,偽齊自掘墳墓的時候到了!」
當夜,一騎沖出山谷,馬尾綁著從鞏義拾回的殘破龍袍,在月光下如血幡獵獵。
楊再興盯著案上那截從永裕陵搶回的帝王脛骨,沉默如鐵。帳中火把噼啪作響,映得他臉上傷疤猙獰扭動。
「劉豫想激怒宋廷?」他突然冷笑,「那老子便讓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怒!」
張玘按住刀柄:「商丘趙立尚有精兵八千,若與我等合擊偽齊漕運要道……」
「不夠。」楊再興抓起脛骨重重敲在地圖上,「要打就打七寸!」骨節戳中汴河與黃河交匯處的板渚倉——偽齊最大的糧儲之地,守將正是盜陵元兇之一商元。
帳外突然傳來喧嘩。趙林押進一個綠鍪軍俘虜,那人褲腿還沾著鞏義的黃土。楊再興拎起他衣領:「你們怎么處置守陵人?」
「閹、閹了送鞍山礦場……」俘虜剛說完,喉骨已被捏碎。
楊再興甩開尸體,扯過翟進留下的鐵錘:「傳令!全軍戴孝,兵發板渚——我們要用偽齊的血,給先帝們洗冤!」
孤城商丘府衙內,趙立展開一份染血的鞏義陵圖。這位從楚州血戰突圍的名將,此刻手背青筋暴起。
「凌留守,看明白了嗎?」他指向圖上標記,「劉豫盜陵是為籌軍餉攻仙人關一舉滅宋,我們必須……」
「咳咳……」大病未愈的凌唐佐突然劇烈咳嗽,帕上全是血沫,「楊再興可信?」
「他曾是岳太尉的人,殺了傳旨割地的狗官才不得不回歸綠林,忠義之心還是有的。」趙立抓起一把粟米撒在汴河沿線,「偽齊主力被楊再興牽制在洛陽時,我們突襲亳州!斷其歸路!」
窗外傳來打更聲——這是偽齊衙役在巡夜。凌唐佐忽然掙扎起身,從暗格取出一枚銅印:「持此物去見楊再興……這是哲宗朝西軍調兵印,或許……」
話未說完,城外突然號炮震天!
萬五狂奔而入:「將軍!綠鍪軍押送近百名去勢老者北上遼東,說是鞏義守陵人!」
趙立拔劍斬斷案角:「傳令左彬——現在就去劫囚!」
秋雨滂沱中,楊再興的義軍像一群白影匍匐前進——人人額纏孝布,口銜短刀。遠處糧倉燈火通明,商元正監督民夫搬運從皇陵掠來的金器。
「記住。」楊再興抹了把臉上雨水,「先燒東南角馬廄,等救火鑼響——」
話音未落,倉墻突然傳來梆子聲!原來張玘的澠池義軍已提前動手,箭樓哨兵喉插羽箭栽落。
「殺!!」
暴雨也澆不滅的烈火從糧囤竄起,楊再興沖在最前,鐵錘砸開倉門瞬間,二十架滿載火油的驢車正被趙林驅入。偽齊守軍驚恐地發現,這些「民夫」竟全是商丘派來的死士!
商元提刀躍下城樓:「楊再興!你——」
鐵錘迎頭轟下,商元的銅盔凹進顱骨。楊再興踩住他抽搐的軀體,扯過一袋皇陵出土的玉璧,連袋塞進商元裂開的嘴里:「給劉豫帶句話——下次盜墓,記得給自己留個坑!」
當夜,板渚大火映紅半邊天穹,汴河上漂滿燒焦的糧船。而三百里外,左彬剛劈開的鐐銬——那些白發蒼蒼的守陵人跪地捧土,終于嚎啕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