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門寨城樓上的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李天佑獨立風中,胸口沉悶如壓巨石。遠處火光點點,仍是昨夜慶功的余燼。寨中百姓、軍戶與野人團練仍在傳唱「擊潰努克薩克」的凱歌,仿佛富饒歲月已近在眼前。
然而李天佑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韓景澤抱臂隨意靠在城垛邊,眼神卻銳利如刀。他望向李天佑,開口道:「司令,這一仗,咱們算是徹底在這峽灣立了威。努克薩克已崩,十年二十年也難再起。但問題是——熊靈圣泉,那出金的河段,該如何處置?」
李天佑沉默良久,方低聲道:「當初登岸,與馬迪卡簽約,以河口土地換和平共處。雖其不仁,卻是我等親手毀了盟約。史上留下這般把柄,后世子孫若指摘起來,怕要說我李天佑失信于夷狄?!?/p>
韓景澤冷笑:「司令過憂后世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百姓的肚子。秋收麥田歉收,寨中上千人等著吃飯,屯田官算來算去,也撐不過明年春荒。若無金礦開采,拿什么安撫人心?若還要等加國公回來定奪,只怕寨里閑漢們要先反了?!?/p>
李天佑聞言一震,苦笑嘆道:「你這小子,倒比我想得通透。只是……這筆賬日后如何遮掩,仍需你我周旋。否則金子引來的不僅是寨內妒恨,還有遠洋虎狼?!?/p>
韓景澤拱手,語氣篤定:「司令放心。只要金礦在手,這啟門寨便不再是大明天涯孤城,而是整片新大陸的咽喉?!?/p>
夜風愈涼,星河如洗。李天佑沉默許久,終是頷首。
熊靈圣泉的金子,從此不再只是努克薩克的圣泉,而是啟門寨存亡所系的命脈。
秋收塵埃落定,那一千八百畝灰鈣土上的收獲果然慘淡,僅堪杯水車薪。與之相反,軍事進展卻異常順利。明軍攻克努克薩克熊靈圣泉主村后,兵鋒所向,低陸平原上殘余努克薩克勢力或降或逃,廣袤沃土至少在名義上,已盡歸「加國公」王大虎所有。
勝利喜悅未久,一種新的、更加躁動的情緒便在寨中蔓延開來——黃金!
以趙小七為首的寨中閑漢,第一時間便扛著木盆鐵鍬沖向上游河灘淘金。
他們無視戰后整頓,迫不及待涌向熊靈圣泉附近傳說中狗頭金遍布的河域,持簡陋淘盤、甚至臉盆簸箕,瘋狂攪動河水泥沙。當黃澄澄、沉甸甸的金塊真的被淘出,在陽光下綻出誘人光澤時,整個寨子為之沸騰!
河灘上挖泥淘沙,時常一挖就能篩出金砂,甚至小塊狗頭金。這些閑漢當眾揚起金光耀眼的收獲,頓時令旁邊辛苦收割卻所獲無幾的農戶眼紅心熱。
「咱辛辛苦苦種一年,不如他們河里淘一天!」此話迅速傳開,一批批農戶也扔下農具,拖家帶口奔赴河邊。
「金子!真是金子!」
「快走!快去!晚了好地方就占完了!」
淘金熱如野火瞬間點燃所有移民的心。不僅趙小七那般閑漢,連許多原本老實巴交的農戶,看著自家微薄收成,再望河邊似乎俯拾皆是的黃金,心態徹底失衡。田里農活無人問津,木工打鐵等匠作幾近停頓,人潮盡涌向河邊。
河灘很快人滿為患,為爭一塊「出金率高」的河段,爭吵、斗毆甚至械斗時有發生。往日和睦鄰里,為泥沙里那點黃色金屬變得面目猙獰。菲沙河上游原本清澈河水,被無數雙急切的手和淘盤攪得渾濁不堪。
河灘本就狹窄,位置有限。不到半月,淘金者間便開始為搶灘大打出手。扔石、動刀、推人落水,甚至發生兩人被活活打死的慘劇。
李天佑立于寨墻,望向下游河灘螞蟻般攢動的人群和泥湯般的河水,眉頭緊鎖。他預感到財帛動人心,卻未料這股力量如此猛烈,幾欲沖垮初建的秩序根基。今年灰鈣土麥田收成本就不佳,若人人心思皆在金上,來年還能繼續開荒嗎?他心中打下巨大問號。
「財帛果真亂人心……」他心中苦笑?!溉珌y了……有這唾手可得的金子,明年……誰還愿老實開荒種地?」他滿懷深憂。
很快,大自然發出警告。被嚴重攪擾、泥沙劇增的河水,嚴重影響了一年一度洄游產卵的鮭魚群。大量鮭魚因缺氧鰓堵而翻白死亡,漂浮于渾濁河面。這對依賴鮭魚作為重要食物補充的啟門寨而言,無疑是沉重打擊。
見此一幕,李天佑終下決心。
「傳令!派兵!封鎖上游金礦所在河段!尤是熊靈圣泉周邊!」他語氣決絕對韓景澤下令,「此乃加國公封地,是大明國土!其中金子,豈容亂挖!如何開采,歸屬分配,須上報金陵國會,由方首相與內閣定奪!此前任何人不得私采!」
軍隊介入,強行驅散狂熱淘金者,暫平河灘混亂。但金子帶來的問題,遠不止此。
一個更嚴峻、也更諷刺的現實浮出水面:金子太多,且嚴重貶值。
在啟門寨這封閉經濟體內,突然涌入海量黃金,而周圍全是未完全融入貨幣經濟的「野人」部落,無市鎮市場,這些黃金根本無處可花!它既不能食也不能衣。原本作為一般等價物的銅錢銀鈔,因黃金沖擊,購買力變得極不穩定。
很快市場出現詭異現象:一淘金者或一日能挖值「幾十貫」的狗頭金,但想換袋面粉時,卻發現面粉價漲至天上,因無人愿以實實在在的過冬糧食換那「不能吃」的金疙瘩。金子,在啟門寨內部,幾成一堆漂亮廢石。眼看金子爭搶失卻意義,人心才漸冷卻。
而先前專注于狩獵、打得不少美洲貂皮的獵戶,則敏銳抓住機會。他們囤積珍貴皮毛,看著那些抱金卻買不到生活必需品的淘金客,開始坐地起價?!敢粡埳系弱跗ぃ瑩Q你手中那塊狗頭金,愛換不換!」黃金貶值,反凸顯實物珍貴。
很快,寒冷冬雨季節來臨。冰冷雨水連綿不絕,將菲沙河谷變為一片泥濘。人們被迫從混亂河灘退回室內,爐火點起,外頭雨聲淅瀝,躁動的心才在濕冷天氣里稍稍安分。
然屋內日子也并不好過。糧食歉收后果真正顯現。倉中存糧需精打細算,方能勉強撐至明春。炊餅、面條等面食,因小麥稀缺,竟成普通人難以企及的奢侈。
于是,「溫嶼牛肉面」成了寨中一道奇特風景:它與中原牛肉面截然相反。此處野牛肉相對易得(尤擊敗努克薩克后獲大量其囤積熏肉),而面粉極珍貴。故一碗所謂「牛肉面」,往往是一大碗堆尖的燉野牛肉,象征性鋪著幾根可憐面條,仿佛面條才是昂貴澆頭。
有些從北海道吃苦而來的河北移民,一邊大口嚼肉,一邊忍不住吐槽:「真他娘的邪門!這新大陸苦日子,竟能苦到這地步!連牛肉都他娘的快吃膩了!早知當初在北海道啃土豆了!」
旁人望窗外被雨水籠罩、若隱若現的覆雪山峰,嘆道:「是啊,看那楓葉雪山,景是真不賴……可也就只剩景了。就這么一寨子,幾千號人,大眼瞪小眼,除了吵架就是發呆,真他娘的無聊透頂!」
李天佑聽著這些議論,看著寨內低迷士氣、畸形經濟和對未來普遍迷茫,心中充滿愧疚自責。他覺得將王大虎封地搞成這般烏煙瘴氣、人心渙散之狀,自己這代管者難辭其咎。
「金子……禍害啊……」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待開春,虎子小兩口回來,我向他請罪,然后帶我的人去南邊尋我封地。這些害群之馬——尤是趙小七那幫煽風點火、帶頭淘金亂法的家伙,我定得帶走!絕不能留他們在啟門寨,繼續禍亂大明根基!」
冬雨敲打窗欞,啟門寨在黃金美夢與現實困境中,陷入沉寂反思與等待。第一個冬天,格外漫長寒冷。